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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来的病人   下午两 ...

  •   下午两点十七分。七楼VIP病房区走廊里的冷气开得比普通病区低了两度,空气里有种昂贵的、带着青柠和琥珀木调的香薰味道——是院办特意为VIP区配的,据说是某家瑞士公司特调,能"缓解高端患者的焦虑情绪"。护士站的台面是仿大理石纹的复合板材,边缘镶了一圈哑光铜条,病历本整齐地码放在皮质托盘里,旁边放着一小盆修剪得极精致的白蝴蝶兰。

      亚历桑德拉·威尔斯——现在的身份是"某跨国贸易公司东南亚区总经理的夫人林秀雯"——斜靠在VIP病房的床上。靠垫垫了三个,床头角度调到四十五度,一束刚从花店送来的粉荔枝玫瑰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人工喷上去的细小水珠。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切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出一道温暖的梯形光区。

      她穿着定制的淡粉色真丝睡衣,领口松垮地露出锁骨上方一道不太明显的淤青——那是从渔网堆里爬出来时蹭的,但此刻看起来恰到好处地像"被殴打后刚刚褪色的伤痕"。短发已经用一顶栗色波浪长假发遮盖住了,发尾搭在肩头,柔和了脸部那些过于锋利的线条。脸颊上的痂用遮瑕膏盖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有意保留,制造出一种"努力维持体面但掩饰不住憔悴"的病态美感。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到三分之一的时尚杂志,旁边是一部最新款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某个奢侈品购物网站的页面。

      她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整整六个小时。

      上午十点她办理完入院手续,护士带她做完常规检查,量了血压体温抽了血,一切正常。然后她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据金雕提供的情报,韦奚珃的专家门诊在每周二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地点是七楼神外第三诊室——就在VIP病房区往南走三十米,穿过一道防火门就到了。

      两点二十分。亚历桑德拉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在两分钟内赶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姑娘,胸牌上写着"陈慧琳"。她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温和:"林女士,有什么不舒服吗?"

      亚历桑德拉皱着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表情拿捏得恰好——不是剧烈的疼痛,是那种持续不断、磨人耐心的胀痛。"还是头痛,陈护士,比早上更厉害了。我约了韦室长的号,但他什么时候能来?"

      陈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韦室长两点半的门诊,现在应该还在办公室看前期检查报告。您放心,您的会诊排在今天下午第一个,他开诊就会过来。"

      "能不能……请他提前一点?我真的疼得厉害。"亚历桑德拉的声音软下来,带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她微微偏过头,让侧脸那道半遮半露的淤青更明显一些。

      陈护士犹豫了一秒,点了头:"我去帮您问一下。"

      门关上了。亚历桑德拉把脸上的痛苦表情收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金雕发了一条加密短信:"鱼饵已下。等待咬钩。"

      对面回了一个字:"等。"

      两点二十八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贴着地面蹭着走。亚历桑德拉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重新摆好虚弱的表情,微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节奏。她让肺里的空气保持在一种浅而微快的频率,模拟出持续头痛状态下人的呼吸模式。鼻翼轻轻翕动,眉心微蹙,睫毛颤动得像受了惊的蝶翼。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

      亚历桑德拉睁开眼。

      她第一次见到韦奚珃真人。

      他走进来的动作确实像资料里描述的那样——懒。步子慢,身体重心微微后倾,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细条纹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头发比普通医生的长度稍长一些,乌黑浓密,被走廊的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了几缕,额前的碎发半遮着眉骨。皮肤白得在日光灯下泛一层极淡的冷光,高眉深目,眼窝的阴影让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嘴唇偏厚,此刻微微抿着,看不出情绪——但那种"看不出情绪"本身,就是一种让人无从下手的平静。

      他在门口停了半步,目光从床头柜上的玫瑰花扫到窗帘,再落到她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目光扫过的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不留痕迹。

      "林秀雯女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亚历桑德拉微微点头,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虚弱:"韦室长……不好意思麻烦您提前来。"

      韦奚珃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坐下去的姿势也是懒的——几乎是把自己"放"进了椅子里,后背靠进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她的病历夹,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他不说话。亚历桑德拉也不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大约二十秒。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飞远了。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墙角加湿器吐出的白色水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韦奚珃看完了一页病历,抬起眼。"头痛多久了?"

      "断断续续三个月了,"亚历桑德拉把准备好的台词流利地倒出来,"之前以为是颈椎的问题,做了理疗,好了一阵,最近又犯了。位置在这——"她抬手指了指右侧太阳穴往后约两指的位置,"闷闷的胀痛,不是针扎那种,就是一直在,有时候早上起来特别严重,想吐。"

      韦奚珃听完,点了下头。他把病历夹放在膝盖上,换了一条腿搭在上面,目光落在她的右侧太阳穴的位置看了大概三秒。那三秒钟里他没有眨眼,眼皮像一扇慢慢合拢了一半的百叶窗。

      "做过头部CT吗?"

      "做过了,外院做的,片子我带过来了,就在床头柜底下。"

      韦奚珃弯腰从床头柜下面抽出那个装片子的牛皮纸袋,动作也是懒洋洋的,好像弯腰这个动作消耗了他极大的体力。他抽出片子对着窗边的光看了一会儿——亚历桑德拉注意到他看片子的姿态很随意,几乎称得上散漫,但那双眼睛在X光片的背光面里忽然变得很深,瞳仁里映着胶片上灰白交错的纹路,像一池静水底下有暗流在缓慢移动。

      "外院的报告说没问题。"亚历桑德拉补了一句。

      "嗯。"韦奚珃把片子放回纸袋,"确实没问题。"

      他转过来看她,目光从她额头上那些刻意保留的、半遮半掩的淤青上掠过,然后在她的假发边缘停了一瞬间——只是一瞬间,短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林女士,"他开口,语调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起伏,"CT显示颅内没有占位病变,出血、梗塞迹象都没有。你描述的症状更像是紧张性头痛,跟近期的精神压力有关。我建议你先做个睡眠监测,再查一下颈椎的磁共振,排除一下颈源性因素。"

      亚历桑德拉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让真丝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一些,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淤青的更多部分。"韦室长,我……我真的疼得受不了,您能不能先给我开点什么药?我最近……最近状态确实不好,我先生在谈一笔大生意,家里也出了些事……"

      她说"家里也出了些事"的时候,声音很轻地抖了一下,目光恰到好处地垂下去,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条细小而真实的划痕。她甚至让睫毛颤了颤——那颤动的频率是专门练过的,她对着镜子练了三天,确保它看起来像"努力忍住眼泪"而不是"演戏"。

      韦奚珃看着她。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病历夹合上,站起来。"可以。我先给你开一周的镇静类和改善循环的药,睡眠监测我让护士帮你预约。但林女士,有句话我想说。"

      亚历桑德拉抬起头,目光湿润。

      韦奚珃看着她,表情依然平静,高眉深目的那张脸上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他说:"身体上的伤可以靠药缓,心里的事得靠你自己想通。我见过很多病人,头痛是心里的事反射到头上来的。你看起来像那种心里压了很多事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目光落回她床头那束粉荔枝玫瑰上,看了两秒。

      "花不错。"他说,"但别放床头,花粉对头痛不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诊室的方向蹭着远去,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懒散样。

      亚历桑德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慢慢把脸上那层精心调制过的脆弱表情一层层剥掉,露出底下面无表情的、猫头鹰一样警觉的脸。她拿起手机,给金雕发了一条消息:"接触成功。初步判断:此人外表懒散,实际洞察力极强。注意到我的假发边缘和淤青位置。但整体状态松弛,不像高强度伪装人员。建议继续保持。"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时尚杂志翻了翻。翻了三页之后,她忽然合上杂志,目光落在床头那束粉荔枝玫瑰上。

      "花不错。"

      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淡、随意、像临别前顺手塞给患者的一句客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花不错"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看的不是花,而是花下面的东西。

      花下面的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本她随手塞进去的、用加密微型胶卷包裹成口香糖颗粒的情报载体。

      亚历桑德拉的指尖微微凉了一下。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没翻过抽屉,整个过程他从椅子到床头柜到门口,一共也没走几步路,全程都在她的视线之内。

      她把那束花从瓶子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花茎底部。切口平整,花店处理的,没有问题。她重新把花插回去,把抽屉从里面推紧了一些,然后拉好被子躺了下来。

      走廊里,韦奚珃正走回自己的诊室。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慢,一样蹭着地面。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间捏着一片从病房床头柜下面带出来的、极小的东西——一片被折断的玫瑰刺的末端,刺尖上沾着一丁点非常规整的、不像天然植物汁液的透明胶体。

      他走进诊室,关上门,把那片刺扔进了抽屉里的一个小金属盒里。金属盒里已经躺着另外几片类似的"小东西",每一片都附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采集日期和位置。

      他关上抽屉,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手机给备注名为"小蛇"的联系人发了一条微信。

      "七楼VIP3,粉荔枝玫瑰。底下的抽屉里藏了口香糖颗粒。你那边注意一下十四楼今天有没有人去查花店采购记录。"

      对面秒回:"看到了。她假发戴得不错,哪家店买的?"

      韦奚珃打字:"不知道。你问问她本人?"

      夏千荨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中午咖喱猪肉?"

      "嗯。双份。"

      "收到。你演得还行,就是太懒了。别人演冰山医生,你演成了冰粥。"

      韦奚珃盯着"冰粥"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回这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拉开抽屉,重新看了一眼那个小金属盒里的玫瑰刺。

      刺尖上那一点透明胶体,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的淡粉色光泽——和亚历桑德拉假发边缘固定用的一种特殊医用双面胶是同一种材质。市面上买不到,是爪哇情报系统内部供应的一种高贴合度隐形接发胶。

      他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阳光把白色的百叶窗帘晒得微微发烫,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正好拂过他额前那些乌黑的碎发。他像一条晒够了太阳的短尾蝮,又安安静静地缩回了冬眠的壳里。

      但壳底下那双眼睛,始终半睁着。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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