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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包裹里的倒计时 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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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戎巴劳渔港,清晨七点四十分。
太阳已经从海平面升起来了,但渔港仓库区的铁皮屋顶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几道斜长的光柱从破损的通风□□进来,照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像几根歪斜的金色柱子。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咸鱼和铁锈混合的气味——经过一夜的发酵,那股味道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金雕坐在仓库深处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部加密卫星电话和一壶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等了四十分钟。松雀鹰没有按约定在七点十五分之前回传“确认引爆”的暗号。他打了十二通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直到七点三十三分,松雀鹰终于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没炸。”
金雕把手机摔在铁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手机屏幕裂了一道蛛网纹。旁边站着的颂猜往后退了半步,亚历桑德拉靠在墙边低头玩指甲,圣马丁抱臂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仓库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五分钟后,松雀鹰推开仓库的铁皮门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穿着昨晚那件黑色连帽卫衣,帽子上沾着旅馆枕头上的碎屑,面色灰白,眼底青黑。他看到金雕那张布满青筋的脸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金雕起身的速度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填错了。”
金雕重复了一遍那条短信里的字,声音沙哑低沉,像磨刀石上划过的刀刃。他一步步走到松雀鹰面前,后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堆放渔网的铁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嘎吱声。
“我让你去填树洞,”金雕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钢针划过玻璃,“你他妈的到底填了什么?”
“我……我确实放进去了,三枚C4,定时触发器全部校准过的,线路没问题,我检查了三遍——”
“那为什么没炸?!”
松雀鹰张了张嘴。他想说检修口内壁有一层奇怪的薄膜,想说今早七点他听到圣保罗医院方向传来的三声细微的“哔”,想说那条消息的号码已经被注销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字组成句子——
金雕的巴掌已经抡过来了。
第一下,左脸。松雀鹰的头被扇得猛地偏向右边,撞在身后铁架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响,像有蝉钻了进去。
第二下,右脸。他整个人摔倒在地,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
第三下,金雕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颧骨上那道银白色的旧疤在仓库暗光里像一条发怒的蜈蚣。“我花了三个月找到她。三个月。你他妈告诉我你没炸?”
颂猜在后面咳了一声,用泰语低声说了句什么。金雕没理。亚历桑德拉放下了正在修剪的指甲,微微蹙了蹙眉。圣马丁依旧面无表情。
松雀鹰被金雕揪着衣领从地上拎起来,嘴角的血已经淌到了衣领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怀疑那条消息是她发的。”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这句话说出口——仓库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邦、邦、邦。三下。不紧不慢,像快递员按门铃。
仓库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金雕松开了松雀鹰的衣领,手按向腰间的枪套。颂猜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窗边,从铁皮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低声说:“一个外卖配送员,穿着蓝色制服,手里有个纸箱。”
“谁点的外卖?”金雕问。
没人回答。
金雕沉默了两秒,朝圣马丁点了一下头。圣马丁走过去,把铁皮门拉开一条缝,接过那个纸箱,关了门。纸箱不大,约莫两个鞋盒叠起来的大小,用普通棕色瓦楞纸包装,封口处贴着一张打印好的快递单,收件人写的是“金雕先生收”。发件人栏空白。
金雕盯着那个箱子看了三秒。
他把松雀鹰一脚踹开,走过去,俯身蹲在纸箱前。颂猜和亚历桑德拉都围了过来,圣马丁退到了门口,手按在枪柄上,随时准备射击。仓库里的空气像凝固的鱼胶,又稠又闷,连角落垃圾桶里苍蝇扇动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金雕用匕首划开了封箱胶带。
纸箱被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三枚用医用胶带裹成规整方块的□□,完好无损,排成一排,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
“原物奉还。树洞填得不错,下次换个口子。”
落款处画了一片竹叶。翠绿色的,尾端拖出一条细长弯曲的线。
金雕的瞳孔骤然缩紧。
“扔出去——!”他猛地站起来,怒吼着朝颂猜踢了一脚,“快他妈扔——”
太晚了。
三枚炸药上的定时器在纸箱被打开的一瞬间开始跳动,数字从“05”开始往下跳。
五。
金雕扑向门口,但铁皮门被圣马丁从里面扣上了锁。
四。
颂猜一脚踢翻了铁皮桌,朝最近的窗户飞扑过去。亚历桑德拉尖叫了一声,翻身滚进仓库角落堆放的渔网堆里。
三。
松雀鹰还瘫坐在地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纸箱,脸上的血珠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二。
金雕撞开了铁皮门——门锁被他肩胛骨撞裂,整个门框向外面歪斜出去。他扑倒在门外水泥地上,脸贴着地面,手指抠进混凝土的裂缝里。
一。
轰———
仓库内的气浪从铁皮门的缺口喷涌而出,灼热的空气裹着铁屑和碎片从金雕头顶呼啸掠过。他感觉背后的衣服被撕裂了,后颈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温热的血顺着脊柱往下淌。
他趴在尘埃里咳嗽,肺里灌满了焦糊的味道。
爆炸声在渔港空旷的水泥地面上来回反射,轰隆轰隆地响了好几秒才逐渐平息。远处渔船上的渔民纷纷探出头来张望,有人开始尖叫,有人跳下船往反方向跑。
金雕慢慢撑起身体,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的铁皮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四壁被炸出了两个大洞,里面黑烟滚滚,火光在浓烟中忽明忽灭。颂猜从窗户摔了出去,落在外面的沙地上,满身血污,一条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但还在动。亚历桑德拉从渔网堆里爬出来,头发烧掉了一半,脸上全是烟灰,眼神发直,踉跄着往外跑了几步,跪在地上干呕。
松雀鹰还在仓库里。金雕冲进去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左腿被一块扭曲的铁皮插穿了,血肉模糊,但人还醒着,嘴唇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的血已经和灰尘混成一层黑色的硬壳。
圣马丁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刚才站在门口,爆炸瞬间被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外墙的水泥墩子上,整个人折成了一个角,肋骨断了两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呼噜声。
金雕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浑身烟灰,后颈淌血,脸上那道旧疤被新的伤口覆盖了半边,血混着灰从颧骨往下淌,像一条暗红色的河。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小组在爆炸后的废墟中散落一地,像被暴风掀翻的鸟窝里摔碎的蛋。
他手里的快递单还在。刚才扑出去的瞬间他下意识攥住了纸箱的一角,那张打印好的快递单被他捏成了一团,但收件人那一栏的字还隐约可见——“金雕先生收”。
他慢慢把那张快递单展开,翻到背面。
背面用同样隽秀的字迹写着:“鹰的羽毛不错,下次多留几根给我做书签。”
金雕捏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爆炸的冲击波还没过,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圣保罗医院的方向。那座白色的巨塔在早晨的阳光下伫立着,安静、干净、毫发无损。十四楼眼科的一扇窗户反射着日光照在水面一样的碎金色光点,漂亮得刺眼。
“竹——叶——青——”
他把那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像从伤口里往外拔碎玻璃。血从他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颂猜从沙地上挣扎着坐起来,用还能动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看了金雕一眼,嗓子被烟熏哑了,声音像破风箱漏气:“……我说了,那棵树的树枝不能碰。”
金雕没有回头。他只是死死盯着圣保罗医院的方向,手指捏着那张快递单,指节发白。
“老子不碰树枝了,”他说,“老子把整片林子都烧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金雕把那片写着竹叶的快递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弯腰去扶圣马丁。颂猜拖着断臂爬了起来,亚历桑德拉把烧焦的头发胡乱塞进衣领里。松雀鹰被他们两个人架起来,左腿上的铁皮还插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五个人一瘸一拐地钻进仓库后面一辆早就备好的黑色面包车。引擎发动时发出沉闷的嘶吼,轮胎碾过碎石,扬起一股灰黄色的烟尘。
面包车消失在通往渔港北侧的小路上。
仓库还在烧。黑烟升起来,在无风的早晨天空里聚成一团浓云,像一只被打落了半边翅膀的巨大黑鸟。
而在圣保罗医院十四楼眼科诊室里,夏千荨正俯身给一位老人查眼底。她戴着额镜,白大褂笔挺,头发梳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专注。
诊室的窗户半开着,海风轻轻吹动窗帘。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焦黑的纸屑——像是被热浪从几公里外卷来的快递单残角。纸屑上隐隐可见“金雕”两个字的半边笔画。
夏千荨余光扫到了它。
她什么都没做。给老人做完检查后,她起身去洗手,经过窗台时顺手把那片纸屑捻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早上刚拼好的鲁班锁转了转,六根榫卯严丝合缝,发出细微的木质磨合声。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