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色令心醉春风》不出墨的羽毛

5、可还满意？ “在小燕儿

　　“那日春风醉人，小姐不由分说撞翻我的小船，又藏了什么谋算？从始至终，不是小姐先招惹苏某的吗？”
　　苏令白转头看向她，声音低了几分，
　　“亦是小姐的一句‘覆水难收’，令我与陛下间的君臣之谊再无转圜。小姐既借在下之名拒绝陛下，纵使是做戏……不该做全吗？”

　　燕瑰棠讶然：“你怎么知道我在御书房说了什么？”

　　当时御书房内并无旁人，李怀启再蠢再愤怒，亦不可能告诉苏令白，说自己心爱的女人亲口说了，对他这个恨之入骨的臣子“覆水难收”了……

　　同时，燕瑰棠腹诽：这二人，一个想谋反篡位，一个想复仇杀人，哪还有什么君臣之谊。

　　苏令白笑了笑：“小姐可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时候，消息未必来自源头。”

　　他竟然在提点自己。于是，燕瑰棠更进一步，问道：
　　“昨日能让盛怒下的皇帝不得不见你，今日还能安然无恙来提亲。你在刺客身上找到了什么？”

　　苏令白微微垂眼，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柳树下，抬手捻起一片柳叶，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翩翩公子闲情赏景的模样。

　　燕瑰棠撇了撇嘴，走到他身边：“这周围没人了，我们小声些，苏大人可以告诉我了吗？”

　　苏令白松开柳叶，负手道：“既与小姐同舟，自该相告。刺客身上带了城外行宫的令牌，既为杀人，也为绑人。”

　　“杀的是你，绑的是我？”燕瑰棠脱口而出。

　　苏令白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转身继续道：
　　“小姐冰雪聪明，不必苏某多说。我们的这位天子，还是太过年轻气盛。不知何时对小姐……又不知怎得，以为我与小姐情深义重，大概是心生嫉恨，才想到这么个‘一举两得’的妙计。”

　　“可你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出城？我自知，苏大人与我，算不上‘情深义重’。”

　　“不过是想看看，”苏令白忽而伸手，拂去燕瑰棠发间的一簇柳絮，“天子的手段。”

　　苏令白说的云淡风轻，却也只是原因之一。在得知李怀启欲金屋藏娇，制造一场贵女被劫匪所害的“意外”时，他心里很是不适。若将小纨绔禁锢在行宫，沦为被囚困一生的金丝雀，小纨绔怕是会抑郁而终吧。如今他可以确定，小纨绔对李怀启无意。虽还是莽撞了些，竟想拿自己当挡箭牌，那便顺手推舟，各取所需。与相府联姻后，李怀启再想除掉自己，怕是得权衡一二，而非派一群刺客那般简单粗暴。

　　“你和他的矛盾已经很深了，我借你的名义拒绝他，却是出于无奈。”燕瑰棠既有坦诚，亦有试探，“你娶我，是为相府之势，还是以此向他正式宣战？别忘了，他还是皇帝，已经对你起了杀心。”

　　“你在担心我，还是担心我会连累相府？”苏令白很是直白。

　　燕瑰棠未答，姓苏的心知肚明。

　　“‘风雨同舟，生死一处’。”苏令白重复着方才她让他许诺的话，“其实，在小姐心里，应是想着要死也该我先死，最好死远点吧？”

　　燕瑰棠继续沉默，垂下长长的睫毛，瞟向别处。

　　苏令白勾唇，随即轻叹：“在下就这般被小姐嫌弃，入不得小姐的眼么？要看脸，自以为算得上万中无一；论才华，曾三元及第，如今官至三品；再说品性，自问从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无愧于心。小姐与我成婚，不亏。”

　　“……”

　　燕瑰棠无言以对。苏令白今生还未造反，也许就目前来看，句句属实。但听其面不改色的自卖自夸……只能说，不愧是他。

　　此时，聘礼已尽数搬完。苏令白上前一步，略一倾身，轻声道：
　　“小姐，可还满意？”

　　听着苏令黑意有所指的话，燕瑰棠竟有些不自觉地脸颊发烫。没错，就是苏令黑！

　　“如果该说的都说完了，那我满意了。”燕瑰棠语气淡淡。

　　苏令黑笑意未减：“亲事已定，再唤你‘小姐’，未免显得生分。往后……唤你什么好？小燕儿？”

　　“苏令黑！”

　　听到“小燕儿”这般令人头皮发麻的称呼，燕瑰棠一时气急，竟将心里给腹黑男改的名字喊出了口。

　　苏令白愣了一下，旋即笑意更深：“黑白向来没那么分明，在小燕儿心里，我应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方得此名。”

　　还浓墨重彩……这张嘴颠倒黑白的能力，倒当真让她心服口服。

　　燕瑰棠自认，辩不过曾连中三元的苏令白，选择送客。

　　待苏令白离去，燕瑰棠转身，眼神骤变，大步朝内院方向走去。

　　跟在她身侧的知岁略显慌乱地追了上去。

　　回到闺房，燕瑰棠行至桌前，拾起桌上的绣剪，漫不经心开口：
　　“知岁，我一直想问，前日遇袭回城，姓苏的想蹭马车，你为何不替我拦下他？”

　　知岁立马解释：“苏大人为护小姐而受伤，若不让他上车，传出去于小姐名声不利。”

　　“于我名声不利……”燕瑰棠语气意味不明，指尖轻点绣剪尖峰，“我如今……还有何名声？可即便如此，若是从前，哪怕这人快死了，你也绝不会允许一个外男……上我的马车。”

　　知岁张了张嘴，猝然跪地，声音几近哽咽：
　　“小姐，今时不同往日，苏大人他……他……”

　　“所以，”燕瑰棠接道，“你昨夜偷偷出府，也是跑去给他通风报信？你背叛了我，投靠了他。你怎会有这般大的胆子！”

　　燕瑰棠握紧手中绣剪……那晚在马车上，她便察觉知岁的异常。向来为了维护她，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一路一言不发，甚至不敢去看对面的苏令白。

　　直到她自宫中回家，故意向知岁透露御书房内，自己与皇帝有关苏令白的一些话……傍晚，她进入父亲书房后，知岁果然借故离守，悄悄出府……

　　接着，便是一夜过后，苏令白上门提亲，还向她提起“覆水难收”。

　　“知岁从未背叛小姐！只是……只是苏大人是……是……”

　　“他威胁你？”

　　见知岁吞吞吐吐，燕瑰棠问道。

　　知岁迅速摇头，就是憋不出后半句话。

　　燕瑰棠失去耐心，但望着前世忠心耿耿陪伴自己一生的知岁，还是语重心长道：
　　“知岁，苏令白绝非善类。与他相交，无异于与虎谋皮。无论他对你说了什么，都不能信。”

　　“小姐……”知岁已是泪流满面，似是将心一横，言辞诚恳，“苏大人将来……会逼死当今圣上，登上那……”

　　此话一出，燕瑰棠一惊，连忙丢掉绣剪，捂上知岁的嘴。

　　再次确认回院时已将院中仆从悉数遣散，她这才松开手，有些脱力地跌坐桌旁，看向跪在地上的知岁。

　　“知岁，你也……”

　　她意想不到，知岁也有了前世的记忆……可转念一想，她和狗皇帝可以，知岁当然也可以。只是默默祈祷上一世的赢家苏令白，就不要再得此逆天机遇了吧……否则，上天让他们重活一次，岂不是在戏耍他们？可惜，苏令白真实情绪从不外露，根本看不透。

　　知岁怔愣片刻，泪眼朦胧望着燕瑰棠，小心询问：
　　“自小姐落水后，似有所改变……难道小姐也……”

　　燕瑰棠扶起知岁，语气柔了下了：
　　“知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愿意信你。同我讲讲吧，我死以后，你可有好好活下去？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知岁抓着她的衣袖，啜泣起身：
　　“小姐，你本不该死的……不该将出宫的唯一机会……让给奴婢……”

　　听言，燕瑰棠沉默不语，任由知岁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神色不改。这一世，她不会轻信任何人。

　　“奴婢出宫后，寻到了相爷……”知岁哭着道，“可相爷赶到时，一切都晚了……奴婢没想到，圣上竟对你那般狠绝，亲手给你灌了毒酒……”

　　燕瑰棠抬眸，看向满脸泪水的知岁，悲痛不似作假。

　　“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我们就能救下你了……”

　　“苏大人没有屠杀宫人……登上那个位置后，遣散废帝后宫……重用前朝贤臣……是个好皇帝……可相爷失去女儿，心灰意冷，还是辞官还乡……没几年便……便……”

　　听到这里，燕瑰棠亦眼眶发痛，泪水随之而下。

　　“奴婢是恨过苏大人的，若非是他……可苏大人在位时，减免赋税，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苏大人却积劳成疾，未及知命之年便病死了……”

　　苏令白前世不到五十就死了？就算如知岁所说，他是个好皇帝，但莫名觉得有些痛快是怎么回事？

　　“那这江山后来便由他苏氏子孙继承了？”燕瑰棠追问。

　　知岁摇头：“苏大人在位时，后宫空置，并无儿女。他死前将江山归还了李氏后人。”

　　“你能好好活着，替我看到这些，是好事。”燕瑰棠真心道，“知岁，你是何时记起这些的？”

　　知岁擦了擦眼泪：“是小姐前日遇险，被苏大人带走，生死未卜……奴婢心急如焚昏了过去……醒来后就有了这些记忆。”

　　观知岁不像在说谎，燕瑰棠索性直言：
　　“你是觉得，我们今世一并投靠了姓苏的，便能保命无忧了？甚至认为，若嫁给他，我说不定还能当上皇后？”

　　“小姐，”知岁急忙解释，“奴婢只是觉得，到时候，苏大人念及夫妻一场的情分，至少不会……”

　　燕瑰棠叹息，将手臂从知岁手里抽出：
　　“你想得太简单了，能凭一己之力，当上九五之尊之人，是不会被这些束缚的。”

　　知岁目中露出仓皇之色，燕瑰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
　　“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便是。不过……切莫再背着我自作主张。”

　　知岁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入夜，相府又迎来一位“贵客”。

　　李怀启身着便装，神情难辨，命护卫屏退相府众人，包括燕相在内……而后不管不顾冲到燕瑰棠面前，紧紧攥上她的手腕：
　　“你当真答应嫁给苏令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