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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黄风岭的风里睁开一只眼,黑猴挡在我身前:师尊在,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天亮,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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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我们离山。
黑熊精带着一众妖在坡口列队,憨脸肃穆得像送殡——又像送神。它把那堆"篝火圣迹"的石头仔细拢好,交代巡山小妖:"每日添三回,不可熄。这是前辈点过的'重生火'。"野猪精在旁憨憨点头,獠牙上还挂着昨夜啃的灵芝渣。
我哭笑不得,却没拆穿。有些神话,拆穿了反而薄情。
土地公从地底钻出半截,白胡子迎风:"俺再去给您扬名!黄风岭那头,俺有熟人——"
"别,"我赶紧拦,"你那熟人,经不起你扬。"
他笑呵呵缩了回去。临了还从土里摸出块被他盘得油亮的鹅卵石,双手捧给黑猴:"这是俺的'镇土印',给前辈当个念想——您此去黄风岭,若有人说您坏话,您就提俺土地公的名号!"黑猴当真郑重收了,揣进怀里,和袈裟焦牌并排。我看着那猴把一堆破烂当宝贝收着,忽然觉得:这山送给我们的,从来不是什么神兵,是一兜子热乎乎的"记得你"。
风里那缕黄沙气,似也慢了半拍,像在等我们告完别。
凌虚子站在火云洞口的炉边,皂袍被晨风吹得微动。他没过来,只遥遥一举菩提子:"前辈保重。炉火,温着呢。"洞里那排丹炉的火,齐齐跳了一下,像在应他。
黑猴把袈裟、焦牌、根器光都贴胸收好,扛棍,朝我点点头:"师尊,走。"
我飘在他肩侧,最后一次回头望黑风山。这座起初只想"速通"的山,如今坡上跪过妖、炉里焐着牌、风里埋过袈裟的火。它不再是攻略上的一行字,是实打实送我们出山的一群活物。
翻过山脊,黑风山的焦香没了,换成一股更干、更利的风。
黄风岭。
脚下地色也变了。黑风山的青岩到了这儿,被风蚀成一种惨白的土黄,踩上去簌簌掉粉,像踩在巨大的枯骨上。天比这边更黄,云被风扯成横着走的黄带,看不见日头,只有满世界一种均匀的、令人不安的亮。我忽然懂了这岭为什么叫"黄风"——它不是有风,它是整座岭都快被风做成壳了,壳里头裹着那只等了千年的眼。
风扑面而来,不是寻常山风。里头掺着细沙,沙里有锋,刮在脸上像被无形的小刀薄薄片了一层。更奇的是——风是"有方向"的,齐齐朝一个看不见的点汇去,像整座岭的风,都在朝某处"听令"。
说来好笑——我本是半透明的影,风该穿过去才对。可这黄风里掺的锋,竟真刮得我发颤,像它认得"异界"的皮,专挑软的削。黑猴察觉了,默默挪到我前头,用脊背替我挡了半边风,棍横在身前,像举了面旗。"师尊,"他说,"这风认生人。您是生人,晚辈替您挡着。"他管"异界来的"叫"生人",管得坦坦荡荡。我缩在他影子里,那点被风削的凉,忽然就被这只猴的脊背焐没了。
"这风……"黑猴眯眼,金睛被沙打得微微眯起,"它像活的。"
"活的,"我喉头发紧,"而且早就在等了。"
风里裹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沙,是沙底下压着的东西:极淡的檀香混着铁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同时点着香、磨着刀。那股味儿钻进鼻腔,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游戏里黄风岭的过场:黄风大圣,当年也是齐天大圣的结拜兄弟,反目,镇守此岭。可那过场只有半分钟,远没有此刻这味儿沉——沉得,像这片风自己记得那段旧恩怨,正一遍遍在沙里反刍。
黑猴也嗅到了,金睛里那点轻松收了起来。他没问,只把棍握得更稳。这一点,比我喊多少句"小心"都让我安心:这猴,早不是黑风山外那个听见怪声就绷紧的小子了。
一阵风刃斜斜削来,贴着他耳际划过,削断几根猴毛。我本能要喊"闪",却见他身形一错——
没等我开口,他自己踩着那阵风刃的"隙",矮身旋开,铁棍顺势一挑,把第二波风刃搅散。动作干净,和我教的"隙"法一个模子。
我愣在半空。
他……没等我喊。
"师尊,"他稳住棍,回头冲我笑,金睛里映着黄沙,"这'隙',晚辈自己会找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酸,又轻轻一紧。
酸的是:这猴,真把我教的活学活用了。紧的是:他越少依赖我喊,就越像在脱离我这条"攻略"的剧本——而那剧本之外,黄风岭风里"早就在等"的东西,正张着口,等他自己走过去。
"嗯,"我拍拍他肩毛,声音尽量轻松,"会找隙的好。往后……不必事事等我开口。"
他郑重点头,转身继续朝风里走。我飘在他头顶,忽然觉得:这师徒,好像反过来了。是我这个冒牌师傅,被这只猴,一点一点教成了真的。
风更急了。
沙幕深处,那缕"早就在等"的形,终于被风掀开一角——
不是山,不是妖。
是一只半睁的眼。
金褐色,竖瞳,嵌在漫天黄沙的正中,偌大,冷漠,像沉睡了千年,被我们的脚步声吵醒。它缓缓把瞳仁对准黑猴腕上那点"眼见喜"的光,又缓缓,移向我半透明的影子。那一眼,不带善意,也不带恶意,只是"确认"——确认这光,确认这影,像账房对账,一笔一笔,核得极慢,慢得我几乎以为它要把我们从头到脚都记进某本看不见的簿子里。
黑猴却不怕这"对账"。他迎着那只眼,反倒把棍收了,拱手一礼——不是对敌,是对"认得他光"的老前辈。"晚辈黑猴,"他说,"奉师尊之命,来取剩下的根器。您既认得这光,便认得俺该走的路。"那眼静了静,竖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纹,像老账房见着了来对账的熟客。我暗暗称奇:这猴,连"被凝视"都能处成"被接纳"。
风里那声极细的、像哨又像笑的响,这回清晰了:
"……终于,来了。"
我攥紧怀里发烫的耳机扣,没敢出声。
黑猴却站定了,棍尖垂地,金睛迎着那只眼,一字一顿:
"黄风岭的风,晚辈接了。你要等的,若是战——师尊在,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用了我的口头禅。
那只眼没答,竖瞳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东西,像笑,又像记起了什么遥远的、和它等的人有关的事。风忽然静了一瞬,沙落下来,露出满地被风刻出的、密密麻麻的沟壑——每一道,都朝着那只眼,像千万条朝圣的路。
我看着那缕黄沙里半睁的眼,忽然不那么怕了。屏幕外那头喊过我"来",黑风山里有人认得我的气,黄风岭这只眼等了千年——这一路,越走越像被人安排好的。可安排也好,棋局也罢,只要下棋的人,别动我身边这只猴。
我飘低了,挨在他肩侧,爪尖搭上他握棍的手背。
"走,"我说,"会隙的好猴子,带师傅,进去会会那只眼。"
风在身后合拢,把黑风山的香火、炉火、篝火,一并关在千里之外。前方黄沙漫漫,那只眼还半睁着,等我们走过去。我忽然不那么像个穿来的玩家了——更像,终于上了路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