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9、第 9 章 持续数

　　持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在拂晓时分渐渐停歇。
　　云层缓缓散开，一缕稀薄的日光穿透天际，落在杏居覆雪的瓦檐上，融化的雪水顺着檐角一滴滴坠落，叮咚作响，打破小院长久的沉寂。巷外远处，枪炮声依旧断断续续遥遥传来，提醒着这片安宁不过是乱世夹缝里短暂的馈赠。
　　宿明哲一早起身清扫庭院积雪。竹扫帚划过地面，扫开一条连通堂屋与厢房的小径。一夜辗转难眠，昨夜薛景行赤诚坦荡的话语反反复复盘旋在脑海，数十年恪守的礼法、自持的克制，与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不断拉扯，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守住界限。
　　可少年不惧祸福、不计得失，甘愿舍弃家世退路，踏过漫天风雪坚定向他奔赴，这份滚烫的真心，早已击碎他层层筑起的心防。
　　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景行走出厢房，一身长衫沾着清晨的寒气，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院中持帚的人影身上。一夜等待，他没有焦躁逼迫，只是安静等待宿明哲做出抉择。
　　“先生起得这样早。”薛景行缓步走上前，自然而然伸手，想要接过宿明哲手中的竹扫帚。
　　宿明哲没有立刻松手，指尖短暂相触，两人皆是一顿。
　　微凉的触感相汇，空气中漫开无声的缱绻。宿明哲缓缓松开扫帚，任由少年将工具接了过去。
　　“雪刚化，地面湿滑，小心脚下。”他轻声叮嘱，语调不再带着往日刻意维持的疏离冷淡。
　　细微的变化，薛景行敏锐捕捉到，眼底悄然亮起微光。
　　他将扫帚靠在廊边，转过身，静静与宿明哲相对而立。积雪未消，日光柔和，空旷的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先生，你想好答案了吗？”薛景行轻声发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宿明哲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清润的眼眸褪去所有回避，坦然迎上少年灼热的视线。
　　挣扎、顾虑、惶恐仍在心底盘旋，可比起遥遥无期的安稳，他再也不愿意推开眼前不顾一切奔赴而来的人。
　　“景行，你可知一旦踏出这一步，再无回头路。”他声音轻微发哑，“乱世飘摇，流言如刀，生死难料。我给不了你盛世安稳，甚至不能保证，能陪你走到最后。”
　　从情定这一刻开始，宿明哲内心始终潜藏着一份不安。他清楚乱世无情，早已预知二人或许难以相守到老，这份忧虑伴随他们相伴的朝夕，从未彻底消散。
　　薛景行闻言，轻轻摇头，向前靠近半步，缩短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我从来不求长久安稳。只求当下，你我心意不相负。祸福同担，风雨共渡，哪怕前路终点是别离，我也绝不后悔今日选择。”
　　他伸手，小心翼翼覆上宿明哲微凉的手背。
　　这一次，宿明哲没有躲闪。
　　温热的掌心紧紧相贴，冰封许久的情意，终于冲破所有桎梏汹涌而出。
　　宿明哲轻轻吸气，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湿意。半生修身克己，谨守道义，他从未设想自己会有这样一日，越过师生名分，沉溺一段世人难以接纳的情意。
　　可心动不由人，奔赴难相负。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得仿佛会被风带走，却承载了无数日夜的挣扎与犹豫。
　　一句话，敲定往后朝夕相伴的缘分。
　　薛景行呼吸骤然一滞，狂喜席卷全身。他克制不住，微微用力，将宿明哲的手牢牢攥在掌心。桀骜张扬的少年，此刻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温柔。
　　“先生……”
　　“不必再唤先生。”宿明哲轻声打断他，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那是薛景行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私下，唤我明哲便可。”
　　一声明哲，褪去师生隔阂，只剩平等相望的有情人。
　　薛景行喉间发紧，低声重复：“明哲。”
　　二字落音，万般心绪尽数安放。
　　阳光慢慢爬升，融化檐角残雪。两人并肩走到廊下，靠着木柱静静伫立，十指始终相握，不愿松开。
　　“南下避祸的机会，你彻底放弃，日后若是薛家彻底断绝你的接济，生活困顿，你当真不怨？”宿明哲侧头看向他，依旧忍不住为他考量前路。
　　“不怨。”薛景行坦然一笑，“钱财荣华皆是身外之物。有你在杏居，粗茶淡饭，远胜十里洋场锦衣玉食。”
　　从前薛景行痴迷沪上繁华，如今甘愿舍弃一切。往后岁月，他也真正践行此言，陪着宿明哲守着清贫小院。
　　宿明哲心中暖意翻涌，轻轻依靠在少年肩头。
　　乱世之中，人人自顾逃生，唯有薛景行，义无反顾向他而来。
　　无人知晓，这份偷来的温情，只是乱世短暂的馈赠。
　　此刻雪初融，情初定，满目皆是相守的憧憬。他们以为只要彼此同心，便能一同熬过烽烟战火，守住这座杏居。
　　他们尚且看不清命运的终点。
　　不知道日后山河倾覆，硝烟肆虐，美好时光转瞬即逝，只剩下一人，守着空寂小院，抱着回忆走完余生。
　　薛景行微微侧头，鼻尖蹭过宿明哲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从今往后，有我陪着你。你守斯文，我守你。”
　　宿明哲轻轻闭上眼，低声应下：
　　“好。”
　　堂屋书卷安然，院中残雪慢慢消融。
　　杏居之内，礼教退散，心意相通。
　　短暂的相守篇章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