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8、第 8 章 大雪连

　　大雪连下两夜，将城南弄堂层层封裹。
　　杏居的青瓦积了厚厚一层白，枯枝托着落雪，天地间素净一片，暂时掩去了巷外乱世的满目疮痍。远处的枪炮声淡了些许，仿佛连战火，都被这场大雪暂时阻隔。
　　堂屋内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隔绝屋外凛冽寒风。木炭偶尔噼啪一响，是小院里唯一鲜活的动静。
　　宿明哲伏案整理古籍，将受潮的书页小心摊开，细细烘干。炭火微光映在他侧脸上，柔和了眉宇间长久萦绕的清寂。连日思虑时局，他清瘦的面颊更添几分苍白，伏案久了，会不自觉轻轻按住胸口，动作细微，几乎无人察觉。
　　长久忧思乱世，心绪郁结，身子早已悄悄亏空。此刻细微的不适无人重视，来日烽烟席卷，积疾爆发，成为无法逆转的隐患。
　　薛景行坐在一旁，没有翻看书卷，目光长久落在那人身上。
　　他早已回绝家中南下避祸的安排，书信送回薛家，惹得父亲震怒，几番派人前来劝说、施压，甚至以断绝供给相逼。薛景行一概婉拒，心意分毫未改。
　　消息宿明哲已经知晓。
　　炭火烧得正暖，沉默漫在两人之间。
　　许久，宿明哲停下手中动作，率先打破寂静：“你当真打算，舍弃南下的机会？一旦回绝，日后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我早已想好。”薛景行抬眼，语气平静却不容动摇，“荣华可弃，退路可舍，唯独此地，我不愿离开。”
　　“你可知留下意味着什么？”宿明哲缓缓抬眸，眼底藏着复杂情绪，有惋惜，有担忧，还有一层极力压抑的动摇，“战火将至，生灵流离，性命朝夕难安。留在上海，便是把自己置于险境。”
　　过往无数次，他冷静疏离，一遍遍规劝少年远行，筑起厚厚的心防。
　　可今夜大雪围宅，四下寂静无边，心防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他不再是单纯以师长身份推开薛景行，话语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长久刻意的克制与回避，正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风雪围困的绝境里慢慢松动。理智告诉他应当推开，心底却贪恋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奔赴与真心。
　　薛景行抓住这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距离不远不近，恪守分寸，却字字赤诚：
　　“我见过十里洋场的繁华，知晓安稳避世有多诱人。可自从踏入杏居，我才明白，再好的前程，无人共赏，终究索然无味。”
　　他没有直白诉说爱慕，却句句直指心意。
　　“先生总劝我寻一条安稳生路，可于我而言，没有你的安稳，算不上生路。”
　　宿明哲指尖微微收紧，宣纸被轻轻揉出褶皱。他避开少年灼热的视线，望向窗外漫天落雪，低声道：“世俗礼教，师生名分，乱世纷争……横在我们之间的阻碍太多。一步踏错，你我都会万劫不复。”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单纯以“守礼”二字回避，坦诚道出心中所有顾虑。
　　不再回避心意，只是畏惧前路万般磨难。
　　薛景行心口一震。
　　他终于清楚，宿明哲的冷淡疏离，从不是无动于衷。
　　是清醒，是胆怯，是背负读书人的风骨，不敢轻易沉沦。
　　“阻碍再多，我不惧。”薛景行声音放轻，柔和却坚定，“世道已然倾颓，人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苛责旁人？名分礼教，若困住真心，又有何意义？”
　　“先生一生守本心，为何唯独面对自己，不敢顺从本心？”
　　一句话，直直戳破宿明哲长久以来的自我禁锢。
　　炭火噼啪作响，屋内静得吓人。
　　宿明哲长久沉默，风雪拍打窗棂，簌簌不休。
　　他活了三十余年，修身克己，循规蹈矩，将七情六欲牢牢锁在心底。他一心守斯文、守道义，从未奢望过乱世之中能拥有一份全然交付的情意。
　　少年热烈、坦荡、不顾一切，像一束烈火，直直撞进他沉寂多年、如一潭死水的人生。
　　长久的自我克制摇摇欲坠，心中防线濒临崩塌，只差一个契机，便愿意放下所有顾虑，坦然接纳这份感情。
　　宿明哲缓缓闭上眼，长长呼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的冰冷疏离淡去大半，蒙上一层浅淡的怅然。
　　“景行，你可知，接纳这份情意，往后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无尽磨难。战火、流言、生死别离……”
　　“我都知晓。”薛景行打断他，目光执拗滚烫，“磨难我陪你一同承担。有福，我与你共享；有祸，我绝不独自逃生。”
　　他慢慢伸出手，悬在半空，没有贸然触碰，给予对方足够的余地。
　　“先生不必立刻答复。大雪封门，乱世将至，我们还有时间。我愿意等，等到你愿意放下所有顾虑的那一天。”
　　宿明哲望着少年悬在半空的手，视线微微恍惚。
　　窗外白雪茫茫，隔绝外界喧嚣。偌大上海滩，万家灯火，偏偏只有这间小小的杏居，容纳两份无处安放的心意。
　　他没有伸手回应，却也没有出言回绝、厉声驱赶。
　　仅仅是安静地看着薛景行，许久，轻声吐出一句：
　　“雪太大，早些回厢房歇息吧，夜里寒凉。”
　　没有应允，没有拒绝。
　　是松动，是犹豫，是冰封的心河，开始缓缓消融。
　　他动心是真的，恐惧亦是真的。即便日后两相相守，心底深处依旧萦绕着对乱世别离的不安，这份隐忧，终将在浩劫来临之时成真。
　　薛景行了然，淡淡弯起唇角。
　　没有强求，缓缓收回手。
　　“好。我不打扰先生整理书卷。”
　　他转身走向厢房，走到堂屋门口时，脚步顿住，回头望向案前素衫人影。
　　“无论日后风雪如何，我不会离开杏居，不会离开你。”
　　话音落，他推门走入漫天风雪。
　　堂屋内，只剩宿明哲一人。
　　炭火依旧温热，可一室安静，再也无法恢复从前波澜不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差一点，就想要伸手，回应少年滚烫的真心。
　　心中坚守多年的规矩、礼教、顾虑，正在少年不顾一切的奔赴面前，节节溃败。
　　大雪依旧无休止落下，掩埋街巷，掩盖烽烟。
　　杏居之内，克制多年的情愫蓄势待发。
　　所有犹豫、忐忑、挣扎尽数积蓄完毕，只待风雪停歇，契机降临，两人便会冲破所有桎梏，坦诚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