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10、第 10 章 残雪消

　　残雪消融之后，上海滩迎来一段难得平静的间隙。
　　炮火暂时退守城郊，城内不再日日响起震耳的轰鸣。寻常百姓借着短暂安宁，匆忙囤积粮食物资，街巷行色匆匆，处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唯有杏居，自成一方天地。
　　名分隔阂一旦打破，空气里的氛围悄然换了模样。
　　在外人面前，薛景行依旧恪守规矩，唤他先生，举止有度，不露半分异样。可关上院门，院内只剩彼此，所有隐忍克制尽数散开。
　　不再是遥遥相望的师生，是能够并肩而立、掌心相握的爱人。
　　清晨薛景行会早起，接替宿明哲清扫院落。从前他锦衣玉食，从来不必沾染粗活，握惯毛笔的手掌很快磨出淡淡的薄茧。宿明哲见了，总会拉过他的手细细查看，语气带着心疼。
　　“不必事事都由你来做。”
　　薛景行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唇角扬起张扬又温顺的笑：“我说过，我守你。粗活琐事，自然该我分担。”
　　此刻心甘情愿分担劳苦是真情，也预示往后浩劫来临，他将要独自承担所有重担。
　　白日无事，二人同坐廊下。宿明哲伏案校勘古籍，薛景行伴在一旁，有时安静看书，有时就静静侧头望着他。日光缓缓移动，梧桐新芽慢慢抽枝，时光慢得仿佛可以永久停留。
　　从前薛景行嫌经文枯燥，如今却愿意陪着宿明哲一同品读。遇到晦涩难解之处，宿明哲轻声讲解，气息轻轻拂过耳畔。偶尔少年心思浮动，转头偷吻他的侧脸，总能惹得宿明哲耳尖泛红，无奈侧目，却不会真正斥责。
　　“专心看书。”
　　“比起书本，我更想看你。”薛景行语气坦荡，毫无掩饰。
　　宿明哲无奈摇头，眼底却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无意一瞥，恰见少年发着光的眼睛，真挚、滚烫。
　　宿明哲喉结微滚，被眼前的少年看了个正着。薛景行嘴角微微上扬，偏头吻上了宿明哲的唇，长驱直入、酣畅淋漓。
　　黄昏时分，薛景行会出门采购米面物资。薛家数次派人前来劝说他南下避祸，送来的书信一封封堆积在案头，他大多拆开看过，便搁置一旁，从未动摇。
　　有一回，家中管家亲自登门，言辞恳切，甚至暗示若他执意滞留，将会切断所有经济供给。
　　管家离去后，院内一片沉寂。
　　宿明哲忧心忡忡：“若是日后断了接济，日子会变得拮据，你要不要再慎重想一想？”
　　薛景行将他揽入怀中，手臂稳稳圈住单薄的人：“钱财没有可以另想办法。可若是离开了你，我再也寻不到归处。清贫无妨，我能谋生。”
　　此刻轻描淡写一句谋生，日后战火封锁商铺，物资匮乏，温饱都会成为难题，清贫会变成难以承受的煎熬。
　　宿明哲靠在他胸口，听着少年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暖意与隐忧交织。
　　他贪恋眼下朝夕相伴的温情，却始终无法彻底放下心底的不安。乱世从不会长久仁慈，这份藏匿在杏居小院里的情意，如同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夜里堂屋点一盏油灯，光影摇曳。
　　宿明哲旧疾时常发作，思虑过重便会胸闷气短。从前他习惯独自隐忍，不愿让人知晓。如今薛景行细心留意，但凡看见他蹙眉按胸，立刻起身端来温水，陪着他静坐调息。
　　“总劝旁人保重身体，唯独亏待自己。”薛景行轻轻抚过他的脊背，语气带着一丝嗔怪。
　　宿明哲浅浅一笑：“多年习惯，难以更改。以后有你惦记，我会多多留意。”
　　这份郁结而成的旧疾，在后续战乱颠沛之中持续加重，成为无法逆转的隐患。
　　夜深人静，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向巷外沉沉夜色。远处偶尔传来零星哨声，提醒他们安稳只是暂时。
　　“明哲，等战事平息，世道太平了，我们就长久守着杏居。”薛景行低声描摹着憧憬，“你继续教书育人，我陪着你，院里多种梧桐，岁岁看花开花落，再无别离。”
　　那是少年心中最好的结局。
　　宿明哲沉默许久，轻轻应了一声：“但愿如此。”
　　他不敢直言心中悲观。
　　他见过乱世残酷，清楚很多期盼，终究难以成真。可看着少年眼里明亮的憧憬，他不忍心泼冷水，只愿珍惜眼下每一刻相伴的朝夕。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淌。
　　晨起相见，日暮相依，油灯共书，晚风同行。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温存。
　　可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不断涌来。
　　城中巡查日渐严苛，外来人员逐一盘查，流言四处蔓延；不断有难民涌入城南弄堂，饥寒与恐慌四处扩散；城郊的战线，正在一点点向市中心逼近。
　　杏居的温柔港湾，正在被时代的浪潮缓缓包围。
　　薛景行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刻意不愿多想。他只想抓住眼前的时光，好好守护身边之人。
　　这天傍晚，薛景行采购归来，神色微微凝重。
　　“街上有人说，前线节节败退，恐怕用不了多久，战火就要蔓延到城南。”
　　宿明哲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平静地点头：“我料到会有这一日。”
　　“那我们……”薛景行话到嘴边又顿住。
　　南下的机会早已放弃，如今退路渺茫。
　　宿明哲抬眸看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不必惊慌，先守好杏居。能相守一日，便是一日。”
　　话虽从容，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忧虑，却愈发清晰。
　　晚风穿过梧桐新枝，轻轻搅动油灯火光。
　　甜蜜相伴的篇章快要走到尽头，属于他们的磨难，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