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13、第 13 章 狂风裹

　　狂风裹挟着暴雨轰然倾落，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杏居青瓦之上，哗哗雨声淹没了弄堂里所有声响。满地散落的古籍书页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模糊了工整的字迹。
　　方才流民劫掠留下的狼藉还横亘院中，空空的粮袋被雨水浸泡，瘫在泥泞里。
　　宿明哲靠在竹椅上，气息依旧不稳，惨白的面上毫无血色。方才骤然发作的心悸久久未能平复，胸腔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他垂着眼看向满地残破书卷，眼底漫开无边无际的悲凉。
　　他守了半生斯文，倾尽心血护住这间杏居。
　　原以为只要书卷尚存，文脉便不会断绝。可乱世一至，普通人的温饱尚且难寻，谁又还有心思惜书重道。薄薄纸页，在饥饿与恐慌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他毕生所求的斯文道义，在战火苍生面前脆弱不堪。
　　薛景行取来干布，仔细擦拭宿明哲被雨水溅湿的衣袖，指尖触到他手臂，一片冰凉。
　　“不能再待在这里。等雨势稍缓，我们收拾紧要古籍，寻城郊废弃民居暂避。”
　　宿明哲轻轻颔首，目光掠过院落四周，满是不舍。
　　这里承载了他数十载春秋，见证了他与薛景行从师生相知，到心意相通的所有温柔。可眼下，此地早已不再是避风港。
　　两人勉强起身，俯身捡拾浸水的典籍。
　　薛景行尽量将受潮较轻的古籍收拢打包，宿明哲想要上前帮忙，刚弯腰，心口剧痛骤然袭来。他闷哼一声，身形猛地踉跄，一手死死攥住廊沿木柱，指节泛白。
　　“明哲！”
　　薛景行大惊，立刻抛下手中书卷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抱住。宿明哲的重量沉沉压在他肩头，呼吸急促而微弱。
　　“别硬撑，这些东西暂且不要收拾了。”薛景行声音发颤，小心翼翼扶他坐好，掌心不断摩挲他的后背，试图舒缓他的窒息感。
　　宿明哲缓了许久，气息渐渐平缓，嘴角却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怕是……我这身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不许胡说。”薛景行收紧手臂，将人紧紧拥住，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等躲过战火，寻良医调理，一定会慢慢好转。我们还要一同守着杏居，等天下太平。”
　　少年依旧抱着渺茫的期许，不肯接受最坏的可能。
　　宿明哲侧过头，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襟，低声呢喃：“景行，若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活着。坚守本心，莫被乱世污浊磨去风骨，记得护住文脉。”
　　这番话，是宿明哲心底早有的打算。他清楚自己积疾深重，乱世缺医少药，早已做好别离的准备。
　　薛景行心口骤然撕裂般疼，他埋首在宿明哲发间，声音沙哑：“我不要听这些。说好风雨同渡，你不能丢下我一人。”
　　滂沱大雨日夜不息，封锁了整条弄堂。
　　入夜之后，局势变得愈发凶险。远处枪炮声密集交织，火光偶尔冲破雨幕，将夜空染成惨淡的橘红。城中逃亡百姓越来越多，四处游荡的溃兵、流民肆无忌惮，再无任何秩序可言。
　　夜半，院门外再次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不同于白日邻里的叫嚷，这一次，是枪械碰撞的冷响。
　　薛景行瞬间警觉，立刻扶着宿明哲躲进堂屋内侧书架后的狭小暗角——那是宿明哲早年搭建的隐蔽角落。
　　“不要出声，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薛景行低声嘱咐，指尖用力握紧他的手，“我去应付。”
　　宿明哲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不安：“景行，小心。”
　　“放心，我很快回来。”
　　薛景行强忍心绪，关上书架挡板，独自走到院中。
　　数名溃散士兵踹开杏居木门，雨水顺着他们破旧的军装不断滴落，枪口在昏暗雨夜里泛着冷光。
　　“奉命搜查可疑人员！所有人出来！”
　　他们野蛮地冲进房屋，翻箱倒柜。薛景行冷静周旋，想方设法转移众人注意力。可一名士兵目光扫过书架缝隙，敏锐察觉到异样。
　　“那处书架不对劲！里面藏人了！”
　　那人端着枪步步逼近。薛景行心中一紧，想要上前阻拦，被身旁两名士兵狠狠推倒在地，手肘重重磕在石阶上，刺骨的疼痛蔓延开来。
　　挡板被猛地拉开。
　　宿明哲被迫暴露在众人眼前。
　　士兵见屋内藏着第二人，厉声盘问二人身份。混乱之间，有人留意到两人相护的姿态，又想起巷内流传已久的流言，出言肆意嘲弄。污秽不堪的话语砸落下来，字字如刀。
　　宿明哲素来爱惜名节，半生清白自持，此刻当众遭受羞辱，脸色惨白，胸口旧疾再度猛烈发作。
　　领头士兵见二人拿不出额外财物，又听闻邻里举报此处形迹可疑，不耐地呵斥：“此地不宜逗留，全部带走盘问！”
　　薛景行立刻挡在宿明哲身前：“他身患重病，经不起奔波折腾，有什么事冲我来。”
　　“谁管这些！一并带走！”
　　粗暴的推搡落在宿明哲身上。他本就虚弱，根本无法站稳，踉跄着险些栽倒。薛景行目眦欲裂，想要反抗，冰冷的枪口直接抵住他的太阳穴。
　　“不要冲动。”宿明哲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气息微弱，平静地看向薛景行，“别莽撞。”
　　暴雨依旧倾盆。
　　两人被士兵押着走出杏居大门。
　　薛景行回头望向小院，梧桐枝叶在风雨里疯狂摇晃，空荡荡的堂屋、散落的书卷，静静伫立在雨幕之中。
　　那方承载所有温情与期许的天地，就这样被远远抛在身后。
　　前路茫茫，硝烟弥漫。
　　薛景行紧紧牵着宿明哲冰凉的手。
　　他还在奢望着，只要两人不分开，总能寻到生机。
　　他尚且不知，这场滂沱大雨，是他们相伴之路最后的温存底色。
　　不久之后，便是永世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