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12、第 12 章 盛夏悄

　　盛夏悄然而至，梧桐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可浓密绿荫再也遮不住城外漫天烽火。
　　战线节节溃败，炮火一日比一□□近城南。隆隆的轰鸣不再是遥远的闷响，震得杏居屋瓦微微震颤，窗纸簌簌发抖。城中秩序濒临崩塌，粮铺关门，物价疯涨，饥馑与恐慌如同疫病，席卷整条弄堂。
　　邻里之间，往日尚能维持表面和气，如今人人自危。先前巡查登门盘查一事过后，巷内关于杏居的流言愈演愈烈。有人揣测院内藏匿物资，有人恶意揣测宿明哲与薛景行的关系，闲言碎语像细密蛛网，悄无声息缠绕着这座小院。
　　流言日积月累，终将在动乱爆发时，成为指向他们的利刃。
　　薛景行外出采购愈发艰难。少量米面需要辗转数条街巷才能寻到，时常还要躲避流窜的散兵。他尽可能囤积粮食、草药，每次归来衣衫沾尘，手上偶尔带着磕碰的擦伤。
　　宿明哲每每看见，心底酸涩难安。他屡次劝说薛景行不必冒险远行，薛景行只是一笑而过，将买来的物资妥善收好。
　　“总得活下去。有我在，不会让你受饥寒。”
　　宿明哲的胸闷旧疾愈发严重。时常只是静坐片刻，便呼吸困难，脸色泛白。他依旧不愿过多表露痛楚，能忍便忍，不愿成为薛景行的负担。可细微的虚弱，逃不过少年时刻留意的目光。
　　这天午后，空气闷热沉闷，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
　　薛景行外出半日，空手而归，面色凝重。
　　“几条主干道已经封锁，散兵在街上随意盘查抢夺，粮食几乎断供。听闻再过几日，战火便会蔓延至城南。”
　　宿明哲手中书卷轻轻滑落，沉默良久。
　　“杏居恐怕守不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说出这句话。数十年坚守的书屋、寄托一生斯文理想的方寸天地，在滔天乱世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薛景行走到他身旁，轻轻将人拥入怀中：“守不住院子无妨，只要你我平安，往后总能寻一处地方，重新建起书屋。”
　　此刻薛景行以为只要人在，一切尚可重来。
　　宿明哲靠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心底那层长久潜藏的预感愈发清晰。
　　他隐隐察觉，自己很难熬过这场浩劫。
　　尚未等二人再多言语，院门外骤然响起嘈杂的叫嚷声，伴随着粗暴的拍门声，震得木门砰砰作响。
　　“开门！快点开门！”
　　薛景行眼神一凛，将宿明哲护在身后，缓步上前拉开院门。
　　门外围了六七名携着器械的流民，个个面色焦躁，领头的男子便是隔壁街坊，早前听过不少关于杏居的流言。
　　“听闻你们院内囤积大量粮食，如今城中人人挨饿，理应拿出来接济邻里！”
　　薛景行语气冷沉：“物资只够两人糊口，并无多余粮食可以分出。”
　　这话瞬间激起人群不满。
　　“谁信！你们闭门不出这么久，定然藏了不少吃食！”
　　“两个男人整日躲在院里，本来就形迹可疑，莫不是想私藏物资坐地起价！”
　　恶意被战火无限放大，平日细碎的猜忌，此刻尽数化作咄咄逼人的发难。有人躁动着想要冲进院内搜查。
　　宿明哲从薛景行身后走出，声音平和却不失风骨：“诸位邻里，乱世艰难，我们深知大家苦楚。可储备有限，实在无力接济众人。还请各位体谅。”
　　他素来待人温厚，巷中人往日对他尚存几分敬重。可饥饿与恐慌早已冲昏理智，敬重荡然无存。
　　“说得好听！不让搜查，便是心里有鬼！”
　　人群一拥而上，强行闯入庭院。他们大肆翻找厢房、堂屋，书架上的古籍被胡乱推倒，散落一地。为数不多的米面很快被翻出，一抢而空。
　　薛景行想要阻拦，却被数人死死牵制。他双拳紧握，强忍怒火，一旦动手冲突升级，在如今混乱的时局下，后果不堪设想。
　　转瞬之间，储存的物资被抢夺一空。众人离去前，领头街坊还冷冷撂下一句警告。
　　“我们会再来巡查，若是再藏物资，便上报巡逻队好好盘问你们二人！”
　　院门被重重甩上。
　　热闹喧嚣散去，庭院一片狼藉。散落的书页飘落在地，粮食袋子空空如也。
　　长久紧绷的情绪压垮了宿明哲。他心口骤然传来剧烈窒闷，身子一晃，踉跄着扶住廊柱，剧烈喘息起来，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
　　“明哲！”薛景行心头大骇，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人，将他小心安置在竹椅上，慌乱寻找剩余的温水。
　　宿明哲缓了许久，气息才稍稍平稳，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倦意与悲凉。
　　“连一方小院，都护不住了。”
　　这一次劫掠，是悲剧的序曲。乱世之中，退让无法换来安宁，灾祸只会接踵而至。
　　薛景行握着他冰凉的手，心口又痛又沉。
　　他原本以为，只要彼此同心，便能共渡难关。可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乱世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粮食没了，我再想办法。”薛景行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等这场暴雨过后，我们寻机会暂时离开杏居，先寻一处隐蔽地方躲避战火。”
　　宿明哲轻轻摇头，望向满堂散乱的古籍。
　　“这些书……”
　　“书籍我尽量打包带走。只要我们活着，斯文便不会断绝。”
　　乌云铺满整片天空，狂风卷着尘土涌入院落，大雨倾盆在即。
　　檐外风声呼啸，如同乱世无声的呜咽。
　　短暂相守的温情彻底落幕。
　　灾祸不再是遥远的传闻，已经实实在在围困住杏居，围困住他们二人。
　　更大的浩劫，正在滂沱风雨的尽头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