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14、第 14 章 冷雨无

　　冷雨无休止地浇淋在身上，刺骨寒意浸透衣衫。
　　二人被溃兵裹挟着，踉跄行走在泥泞的街巷。遍地瓦砾，积水混着尘土，远处火光此起彼伏，枪炮轰鸣震得耳膜发麻。宿明哲本就积疾缠身，一路强行支撑，每走一步，胸口都翻涌着剧痛，呼吸越来越浅。
　　薛景行牢牢搀扶着他大半身体，尽可能替他抵挡迎面打来的冷雨，掌心始终紧攥着他冰凉的手。他频频低声问询，试图给宿明哲支撑，可怀里人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变沉。
　　“明哲，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会找到机会脱身。”
　　宿明哲勉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景行……怕是……撑不住了。”
　　他早已预见结局，一路强撑，只是舍不得就此和少年别离。
　　溃兵一路驱赶，行至一处断壁残垣的街口，前方忽然爆发激烈交火，子弹呼啸着划破雨幕。人群瞬间慌乱四散，看守的士兵无暇再看管他们，争相寻找掩体。
　　混乱之中，薛景行拼尽全力，扶着宿明哲躲进半边坍塌的砖墙背后。
　　狭小的角落勉强隔绝流弹，却挡不住漫天冷雨。
　　宿明哲靠在薛景行怀中，剧烈地喘息，胸口一阵阵窒息般的绞痛席卷全身。他抬眼，定定望着薛景行，眼底盛着不舍、愧疚，还有数不尽的牵挂。
　　“对不起……不能陪你守杏居了。”
　　薛景行喉头哽咽，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死死抱紧怀里的人：“别说这种话，我们还有很多日子，等战火平息，我们回去，整理古籍，院里再种梧桐……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全都记得。”宿明哲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少年的脸颊，指尖冰冷，“我此生最大幸事，便是在杏居遇见你。不要怨乱世，不要怨命运。”
　　“你守斯文的诺言，只能托付给你了。重建杏居，文脉不要断，好好活下去……不必困在回忆里。”
　　薛景行摇头，力道大得近乎偏执：“我不要独自活下去，要走一起走。”
　　“傻瓜。”宿明哲轻声叹息，声音轻得像雨中飘碎的书页，“你还要替我，守住我毕生所求。倘若你随我一同消散，杏居、书卷，所有坚持，才是真的尽数落空。”
　　炮火在不远处轰然炸开，碎石飞溅，墙体簌簌落土。
　　宿明哲呼吸愈发微弱，视线慢慢开始涣散，却依旧努力凝望着薛景行。
　　“景行，高山还在……不必向山奔赴了……”
　　话音落下，他搭在少年面颊的手缓缓垂落，眼眸轻轻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明哲！”
　　薛景行浑身僵硬，停不住的颤抖，他轻轻摇晃怀中之人，没有回应。
　　他把耳朵贴在宿明哲心口，再也寻不到平稳跳动的声响。
　　滂沱大雨冲刷着断墙，冲刷着满地泥泞，冲刷走一切温度。
　　方才还与他低语温存的人，就此沉寂，永久沉睡在漫天烽烟冷雨之中。
　　天地间只剩下无休止的雨声、枪炮声，还有少年压抑到极致、不敢放声的呜咽。
　　他将宿明哲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遮挡冰冷雨水，一遍一遍唤着那个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死寂。
　　曾经雪夜情定，许诺风雨同舟；
　　曾经杏居相守，期盼盛世归园。
　　原来所有憧憬，都只是乱世施舍的幻梦。
　　不知在断壁下守了多久，天色缓缓泛白，交火渐渐远去。薛景行勉强压下濒临崩溃的心神，在断墙之下，寻泥土碎石，草草掩埋了宿明哲。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捧黄土，隔开生死两界。
　　他跪在土堆前，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温热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
　　“我答应你。”
　　他低声立誓，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微弱的哭腔，“我会活下去，重建杏居，传承文脉。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
　　“只是明哲，向山而行的路，没有你，往后只剩我一人独行。”
　　句末带着微弱的颤音，可身前的人听不到了。
　　往后数十年，他兑现了承诺，守住斯文，重修杏居，小院梧桐年年抽芽，书卷满屋。可小院之中，再也等不到那个一身素衫、与他共赏风月的人。
　　雨慢慢停歇，天边透出灰蒙蒙的天光。
　　薛景行最后深深凝望土丘，忍痛转身。
　　前路漫漫，乱世未平。
　　爱人长眠战火，只剩他一人，背负两个人的执念，独自走向无尽余生。
　　杏居还在原处静静等候，只是归人，再也无法同他一道归来。
　　他的归辙，亦是归哲。
　　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硝烟散尽，乱世尘埃落定，十里洋场恢复往日喧嚣，街巷重建，人群往来不息。无数悲欢被岁月掩埋，当年那场席卷沪上的战火，慢慢变成老一辈人口中遥远的旧事。
　　城南弄堂，几经修葺，青瓦重现，荒废许久的杏居，终于再一次立在梧桐树下。
　　薛景行兑现了当年断墙之下许下的诺言。
　　他熬过饥寒流离，辗转多方搜集散落的古籍，倾尽积蓄，一点点修缮破败的院墙、堂屋。当年被流民踩踏、被战火损毁的小院，被他复原成记忆里的模样。书架整齐摆满书卷，案几干净整洁，廊下安放两把竹椅，一如多年前，两人并肩看雪、共赏梧桐新芽之时。
　　只是小院之中，永远少了一道素衫身影。
　　曾经二人约定，太平之后相守杏居。如今杏居重筑，书卷满堂，盟约尚在，故人永隔烽烟。
　　岁月在薛景行身上留下痕迹。昔日桀骜热烈的少年，眉眼渐渐沉淀出沉静沧桑。他不再是挥金如土的薛家少爷，守着这间私塾，开门授课，传承典籍，完成宿明哲毕生坚守的意志。
　　邻里后生只知晓，杏居的薛先生学识渊博，性情温和，常年独居，无亲眷相伴。没有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段埋葬在战火冷雨里、跨越半生的思念。
　　每到落雪时节，薛景行总会清扫庭院积雪，习惯性备上两杯热茶。
　　待到暮色降临，才恍然回神，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瓷杯，无声苦笑。
　　再也没有人坐在身侧，唤他一声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