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哲》慧九芮

11、第 11 章 春日渐

　　春日渐盛，梧桐枝叶舒展，层层叠叠的绿荫铺满杏居小院。
　　院内依旧是一派温情静谧，可围墙之外，上海滩早已不复先前短暂的安宁。
　　战线持续向内收缩，大量难民源源不断涌入城南旧巷。街道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百姓，粮食价格一日三涨，商铺大门半掩，人人脸上笼罩着惶惶不安。巡防的队伍往来穿梭，盘问愈发严苛，邻里之间人心浮动，细碎的流言悄无声息四处滋生。
　　杏居长久闭门，院中只住着两名男子，早已引来街坊暗中窥探。
　　邻里的猜忌与流言，后续乱世祸事来袭时，化作成伤人的利刃。
　　往日尚有零星孩童偶尔前来读书，自开春之后，再无一人踏足杏居大门。
　　宿明哲依旧每日整理古籍，擦拭案台，维持私塾旧日模样，仿佛只要书卷尚在，斯文便不会断绝。只是他胸闷的旧疾发作得越发频繁，常常伏案片刻，便要停下歇息许久。
　　薛景行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焦灼。
　　他尽量包揽所有杂务，每日早起外出采购粮食药品，想方设法囤积物资。薛家早已彻底切断供给，昔日挥金如土的少爷，开始学着精打细算，为两人往后的日子筹谋。
　　这天午后，薛景行外出归来，神色沉郁。
　　“方才街口巡查队挨个盘问住户，有人提起咱们杏居，说小院长期闭门，只有你我二人居住，形迹可疑。”
　　宿明哲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晕开一团黑斑。
　　他平静地放下毛笔，轻声道：“意料之中。独居小院，没有家眷，难免引人揣测。”
　　“若是他们上门搜查怎么办？”薛景行眉头紧锁。他们之间的情意见不得光，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在这动荡时局下，后果不堪设想。
　　宿明哲抬眸看向他，眼底沉着淡淡的忧虑，却依旧尽量稳住心神：“不必主动招惹是非，待人谦和有礼。谨言慎行，不要授人任何话柄。”
　　宿明哲习惯隐忍退让、以求安稳，可乱世之中，一味避祸，往往躲不开灾祸。
　　薛景行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他单薄的身躯，下颌抵在他肩膀，头向宿明哲的脖颈暧昧的蹭了两下。
　　“我不怕旁人针对我，我只怕他们为难你。”
　　从前他张扬桀骜，无所畏惧。可自从心系宿明哲，便多了一身软肋。
　　宿明哲反手覆上他环在自己腰侧的手，温声道：“万事小心，我们互相照拂。”
　　温情转瞬，院门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两人身形同时一僵，迅速分开，恢复往日师生间得体的距离。
　　宿明哲整理衣衫，从容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挎着长枪的巡查人员，面色严肃，目光径直扫过院内。
　　“听闻此处是旧私塾，过来登记核查。院内一共几人？”
　　“两人。我，宿明哲，原先在此教书。这位是我的学生，薛景行，暂居此处。”宿明哲语调平和，不卑不亢。
　　巡查人员踏进院子，四处环顾打量，目光反复在薛景行与宿明哲之间来回游走。
　　“时局紧张，外地之人不得随意久居。年轻人，你原籍何处，为何滞留此地，不跟随家人避难？”
　　薛景行稳住心神，一一从容应答，措辞滴水不漏。
　　巡查队员四处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异样，临走前撂下一句警告：“近期少闭门不出，安分守己，若有异常，我们会随时再来盘查。”
　　大门关上的瞬间，薛景行紧绷的脊背方才松弛下来，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危机已经摸到杏居门口。
　　“往后我外出更加谨慎，尽量早去早回。”薛景行沉声说道。
　　宿明哲微微颔首，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连日的压力让他心绪难安，胸口闷胀感再次袭来，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浅浅喘息。
　　薛景行立刻察觉，连忙扶着他坐到廊下竹椅上，倒来温水。
　　“又难受了？早就同你说，莫要思虑过重。”
　　“乱世当头，如何不思虑。”宿明哲淡淡苦笑，“我倒无所谓，只是连累了你。你本可以安稳南下，远离所有纷扰。”
　　“不要再说连累。”薛景行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何种风浪，我都不会后悔。”
　　夕阳缓缓下沉，暮色笼罩院落。
　　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炮声，比往日更加清晰。
　　战火持续逼近，安稳的方寸小院，很快再也无法庇护二人。
　　夜里油灯摇曳。
　　宿明哲难以入眠，独自坐在案前翻看古籍。薛景行醒过来，看见孤身静坐的人影，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怎么还不睡？”
　　“在想，若是战火蔓延至城南，我们该何去何从。”宿明哲声音轻淡，藏着茫然。
　　他一心想守住杏居，可当硝烟真的笼罩街巷，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守住一方小院。
　　薛景行垂首，鼻尖蹭过他的颈侧：“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只要我们二人在一起，总有办法撑下去。”
　　他依旧怀揣希望，坚信两人同心便能渡过难关。
　　他尚且不知道，乱世最残忍之处，便是不给有情人相守到底的机会。
　　暗流持续涌动，巡查日益频繁，难民越来越多，物资日渐紧缺。
　　杏居的平静如同一张薄纸，只需要一场风波，便会彻底撕碎。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巷弄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