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遇鹤归》晨曦沫

6、烦死了 第二天是周

　　第二天是周日，鹤霖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亮亮的天光，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上午在家写作业，下午去找李青阙，书店，奶茶，苏晚易和南絮的两杯顺带。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起了？"门外传来他妈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爸买了豆浆油条，趁热。"
　　"来了。"
　　鹤霖套了件卫衣出去，他妈正在厨房里盛豆浆，他爸坐在餐桌边翻手机，见他出来抬了抬眼："今天下午出去？"
　　"嗯，去书店。"鹤霖拉了把椅子坐下，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渣掉了一桌。
　　他爸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手机。他妈端着豆浆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冷不丁来了一句："就你跟李青阙？"
　　鹤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他妈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跟他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促，但鹤霖捕到了——他妈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爸的眉毛挑了一下，两人什么都没说，可那点"我们知道了"的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空气里。
　　他低头喝豆浆，耳朵有点烫。
　　"几点回来？"他妈问，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就是随口一问。
　　"晚饭前吧。"
　　"行。别太晚。"
　　他爸这时候把手机放下了，端起豆浆杯喝了一口，忽然冒出一句："对人好点。别老吊儿郎当的，人家孩子脾气好才忍你。"
　　鹤霖差点呛着，油条噎在嗓子里咳了两声："……我知道。"
　　他妈笑着拍了他后背一把："你看你爸说的，好像你多靠谱似的。李青阙那孩子多好，上次来咱家吃饭还帮我洗碗呢。"
　　"……妈。"
　　"行了行了不说了。"他妈站起来收了碗筷，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加油啊儿子。"
　　鹤霖嚼着油条，脸埋在豆浆碗里半天没抬起来。
　　下午两点多，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出了门。路过巷口那家"小烤箱"的时候停了一步，橱窗里摆着新鲜出炉的布朗尼，巧克力色的方切块码得整整齐齐。他想了想还是没买，昨天刚带过，今天再带太刻意了。
　　李青阙在单元门口等他，穿了件浅蓝的衬衫，衣摆扎进牛仔裤里，头发比昨天又顺了一些，鬓角的地方还带着一点水汽，像刚洗过。他靠在门框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弯着眼睛笑了："来了。"
　　"嗯。"鹤霖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他旁边，"走吧。"
　　新华书店离他们小区走路十五分钟，沿路的梧桐比学校那边还密一些，树冠几乎连在一起把整条街遮成了绿色的隧道。下午的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地砖上印出一晃一晃的圆斑。
　　两个人并排走着，间距不远不近，偶尔肩膀擦一下又各自弹开。鹤霖把手插在兜里，偏头看着李青阙的侧脸——他正仰头看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光斑随着风游来游去。
　　"看什么？"李青阙察觉他的视线，扭头问了一句。
　　"看树叶。"鹤霖把视线移开，面不改色。
　　李青阙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从耳根那一小片慢慢蔓延开来的粉色来看，他大概是不信的。
　　书店里很安静，周末下午人比平时多一些，但大多集中在儿童区和畅销书架那边。教辅区在二楼最里头，没什么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空气里混着纸墨和地板蜡的味道。
　　李青阙在数学竞赛的那排书架前停下来，指尖一本一本滑过去，书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鹤霖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靠在一根柱子边上，看他挑书。
　　"这本怎么样？"李青阙抽出一本蓝封面的翻了翻，转头问他。
　　鹤霖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录，下巴几乎挨上李青阙的肩膀："一般，题型太老了。旁边那本新的可以。"
　　李青阙顺着他的视线侧了一下身，两个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鹤霖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淡淡的花香，被日光灯照得暖烘烘的。
　　"你靠太近了。"李青阙声音不大，手指还翻着书页，眼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但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鹤霖没退开，反而笑了一声："怎么，这位置被你买了？"
　　李青阙合上书，用书脊轻轻挡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小得跟挠痒痒似的："……别闹。"
　　那三个字的尾音飘着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混在书店空调的低噪声里，被鹤霖耳朵捕了个正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太过分了，青阙脸皮薄，再逗下去人该躲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把那本新书从李青阙手里抽出来，翻了翻说："就这本吧。那边的竞赛真题也拿一本，区里的跟省里的题型不一样，参考一下。"
　　李青阙点了下头，低着头去拿另一本书。鹤霖注意到他翻书页的那只手指尖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抖，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还没平复过来。
　　他低头看手里的书，嘴角弯着，没让自己笑出声。
　　两人选完书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王尧祈和程羽。王尧祈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程羽走在他后面，手上拿着一杯奶茶，看见他们俩从二楼下来，愣了一下先开口了。
　　"鹤霖？李青阙？你们也来买书？"
　　鹤霖点头："教辅。你们呢？"
　　王尧祈推了推眼镜，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班主任昨天打电话通知的，说区里有个数学竞赛让我们准备一下。我跟程羽今天先来看看题。"
　　"竞赛？"李青阙抱着刚挑好的两本书走过来，"什么竞赛？"
　　程羽吸了一口奶茶，含糊道："就是下个月那个区级青少年数学素养赛，每个学校出四个人。咱们年级的数学排名你们俩不是第一第二吗？肯定跑不掉的。老施还没通知你们？"
　　话音刚落，鹤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班主任施小凌在班级群里艾特了他们俩："@鹤霖 @李青阙 周一中午来办公室一趟，有竞赛的事跟你们说。"
　　"看，来了。"鹤霖把手机屏幕侧过去给李青阙看了一眼。
　　王尧祈和程羽也凑过来看了看，王尧祈点头："对就这个。我跟程羽也去，加上你们俩正好四个。到时候一起练题呗，反正老施肯定要组队的。"
　　程羽咬着吸管补充："我听老施的意思，好像区里拿奖的话对高考综合评价有帮助。咱们好好准备呗，四个人一起刷刷题。"
　　李青阙点了下头，说了声"好"。鹤霖也"嗯"了一声，看了李青阙一眼——他眼底亮亮的，像听到什么让他来了精神的事。
　　四个人又在书店门口聊了几句竞赛范围的事，约好了周一中午在办公室碰头再细说，就各自散了。王尧祈和程羽往公交站方向走了，鹤霖和李青阙往家里方向慢慢溜达。
　　下午的阳光没那么烈了，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橘暖色。鹤霖走在李青阙左边，手里拎着装书的纸袋，晃来晃去。
　　"你挺高兴的？"他侧头看李青阙的表情。
　　李青阙嘴角确实比平时翘得高一些，眼睛也亮亮的："嗯。参加竞赛挺好的，而且能跟你们一起准备。"
　　"跟我一起准备就让你这么高兴？"
　　李青阙被这句截住了话头，嘴唇张了张，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别开脸盯着路边的梧桐树干看了两秒，才找回声音："……我是说跟你们几个。王尧祈和程羽数学也很好，一起做题效率高。"
　　"哦——"鹤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弯着嘴角，"跟他们也高兴，跟我呢？"
　　"你走不走？"李青阙加快了脚步，把鹤霖甩开了半步。可那半步行进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截，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整只耳朵都在发烫了。
　　鹤霖在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去，并肩了就不再说话。
　　到岔路口的时候李青阙停下来转身，手里抱着装书的纸袋，夕阳把轮廓镶成了暖金色。他抬眼看鹤霖，脸还泛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但语气已经稳下来了："周一中午见。"
　　"嗯。中午见。"鹤霖站在夕阳里冲他摆了摆手。
　　李青阙转身进了防盗门，背影走得比平时利落一些。门合上之后，鹤霖听见里面传来飞快上楼的脚步声，嗒嗒嗒的，一点都不像李青阙平时慢条斯理的风格。
　　他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仰头看六楼。窗帘没掀，但某扇窗的百叶帘缝隙里好像闪过一点人影。
　　鹤霖低头笑了，拎着纸袋转身回家。
　　晚上李青阙洗完澡坐在床沿上擦头发，台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棉被上。手机搁在旁边，屏幕上还停在微信群聊的界面——南絮下午发过一条"书买了没奶茶买了没"，苏晚易紧跟着一句"你俩是不是在书店约会呢"，他当时回了个"买完了"就把手机扣下了，没再看后面的消息。
　　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整个人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灯罩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灰，是上个月换灯泡时留下的印子，他一直懒得擦。
　　脑子自动回放起下午的画面。
　　书店二楼，教辅区，日光灯，书脊滑过指尖的声音。
　　还有鹤霖凑过来的那一下。下巴几乎挨在他肩上，气息扫过他耳侧的皮肤，距离近得他能看见对方卫衣领口那根松开的线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趾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靠太近了。"他当时这么说。
　　鹤霖怎么回的？"怎么，这位置被你买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语气，听起来随随便便的，但他在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亮亮的东西，不是开玩笑的亮法。李青阙分得清，他见过鹤霖真正开玩笑的样子，嘴角会咧得很大，眼角都是褶子。但那时候鹤霖没笑开，嘴角翘着，眼底却认真。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灰圈。
　　他其实有点高兴。高兴得不太讲道理。
　　换作以前鹤霖不会靠那么近的。以前他们之间有一道安全的、同学和朋友之间正好合适的距离，近不到让人觉得逾矩，远不到觉得生分。可这几天鹤霖像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靠近的次数和幅度都在一点一点超标，像在试探什么边界。
　　边界在哪，李青阙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每一次感觉到那种超标的靠近时，心跳会先于理智快半拍。然后那半拍的延迟里他会想——如果他不躲开呢？如果鹤霖再近一点呢？
　　被子被他攥出了几道褶皱。
　　"……烦死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他又想起下午回家的时候。鹤霖问他"跟我呢"，那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像随手一抛的饵，但李青阙当时整条脊背都绷紧了，他知道那是钓钩，他差一点就咬了。
　　他没咬。他加快了脚步逃开了。
　　可逃开之后他又忍不住想，咬了会怎么样？鹤霖会说什么？会笑他还是会不笑了？
　　李青阙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抬起来的时候脸颊泛着压出来的红印和本身的热度混在一起。他伸手够到手机，解开锁屏，指尖在鹤霖的聊天框上悬了一会儿。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下午他发的"我到家了"，鹤霖回了"嗯"，然后就没有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周一去办公室之前要不要先碰个头？"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跳鼓得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他翻出枕头抽出来看——
　　鹤霖回得很快："行。早上我到校门口等你。"
　　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李青阙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好几秒，嘴角压了又压还是翘了起来。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
　　"就正常一起准备竞赛而已。"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什么。
　　可翻了个身之后，被窝里的温度始终降不下去。
　　窗外月亮挂在天上，亮汪汪的一轮，梧桐叶的影子在窗帘上摇摇晃晃。
　　李青阙闭上眼，嘴角还翘着一点点弧度。他想起明天早上还会在校门口看见鹤霖，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以后很长一段日子大概都是。
　　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在黑暗中弯着眼睛偷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