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遇鹤归》晨曦沫

4、巧克力布朗尼 两人和好之

　　青阙遇鹤归：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鹤霖到校门口的时候，离七点二十还差三分钟。他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书包带子勒在肩窝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昨天从巷口面包店买的巧克力布朗尼——他专门绕了一段路，排了五分钟队。
　　六楼的窗帘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没过一会儿，李青阙推着自行车从侧门出来，校服拉链拉到顶，头发比昨天顺眼多了，估计出门前压过水。
　　"你怎么这么早。"李青阙接过牛皮纸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顺手把纸袋塞进车筐里，拍了拍后座，"上来。"
　　鹤霖愣了一下。李青阙的自行车后座他上一世坐过无数次，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磨毛了边。他顿了两秒才跨上去，书包搁在腿上，前胸贴后背的距离，能闻到李青阙衣领上洗衣液的味道。
　　"别乱动。"李青阙踩下踏板时偏头说了一句，耳尖在晨光里透着淡粉。
　　鹤霖嗯了一声，手没扶后座架，而是轻轻攥住了李青阙校服下摆两侧的布料。自行车在梧桐道上拐了个弯，晨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
　　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鹤霖从李青阙后座上跳下来，脚跟刚落地，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草莓大福！草莓大福！谁抢我跟谁急！"
　　苏晚易抱着一盒青提蛋糕从拐角冲出来，差点撞上南絮的后背。南絮正捧着个白色纸盒小心翼翼地走，嘴里叼着一颗糯米团子，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两个人看见鹤霖和李青阙站在一起，眼神整齐划一地亮了。
　　南絮三两口把大福咽下去，拍了拍手："哟，和好了？"
　　苏晚易凑上来，歪着头在李青阙和鹤霖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啧啧两声："我就说嘛，鹤霖这人怂归怂，哄人还是有一套的。青阙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脑子有时候不好使。"
　　李青阙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车锁好，接过鹤霖递过来的书包，朝两个人点了点头："早。昨天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麻烦！"南絮从纸盒里又摸出一个草莓大福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就是看热闹的。"
　　苏晚易伸手就去抢她盒子里的第二个："你分我一个！"
　　"你自己有青提蛋糕！"
　　"青提是青提！草莓是草莓！能一样吗！"
　　两个人追着跑进教学楼去了，带着属于少年蓬勃的朝气。
　　鹤霖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李青阙站在他旁边，也跟着轻轻笑了笑，低声说了句："她们俩真热闹。"
　　"嗯。"鹤霖收回视线，转头看李青阙。晨光里少年的侧脸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困意，眼底却清亮亮的。"走吧，去教室。"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老师讲得昏昏欲睡，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鹤霖撑着头看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叶背银白色的一片片闪过，像鱼鳞。他其实听不太进去，脑子里还在一点一点适应这个时空的细节——课桌上的刻痕、黑板边角的课程表、走廊里广播体操的节拍声。每一样都熟悉又陌生，像翻一本看了一半就丢了的旧书。
　　课间操的时候，他们班和一班挨着站。鹤霖站在队伍后排，前面隔了两个人就是李青阙的后脑勺。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操场，广播里放着熟悉的音乐，他们跟着做那些做得快吐了的伸展运动。
　　有人从隔壁队列里挤过来，站在他身侧。
　　"鹤霖，你昨天是不是跟一班那个李青阙闹别扭了？"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甜腻的尾音。鹤霖偏头一看，是班长朱婉仪。她披着头发，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好好穿，领口松松地敞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张表格，像是路过来找他说什么事。
　　"没有。"鹤霖随口答了一句，目光又落回前面李青阙的背上。
　　朱婉仪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好像淡了那么一瞬，又很快扬起来："那就好。我还担心呢，昨天看你在他们班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呀，班长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她说着伸手碰了一下鹤霖的胳膊肘，指尖轻轻带过去，像不经意似的。
　　鹤霖往旁边挪了半步。上一世他对这些细节迟钝得很，什么都感觉不出来。但经历过那么多事再回来，人就像忽然开了窍，什么话里带刺、什么笑里藏刀，一眼就瞧得分明。朱婉仪这个人，成绩好，模样好，说话温温柔柔的，在班上人缘很不错。可鹤霖记得上一世——李青阙病情加重那段时间，朱婉仪在班上说了一句"生病了还老来找鹤霖，多耽误人家学习"，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到他耳朵里。
　　那时候他没在意，只当她是随口一说。
　　现在回头想，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得不深，但位置正好。
　　"没事。"鹤霖把胳膊抽回来，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朱婉仪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自然地接上："行吧，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对了，下午班主任说要收读书笔记，你写了吗？没写的话我这儿有份范文，可以借你看看。"
　　"写了。"鹤霖说完就转回头去了，视线重新落回李青阙的背影上。广播体操做到转体运动，李青阙转身的时候正好跟他隔空对上眼，李青阙冲他眨了眨——大概是无意识的，眼皮飞快地阖了一下又睁开。
　　鹤霖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
　　朱婉仪在他旁边站了几秒，见他没再转过来的意思，便笑着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拿着表格走回自己队列里去了。
　　第二节下课，南絮和苏晚易准时出现在云龙班后门口。南絮手里又换了一盒新的草莓大福，腮帮子照旧鼓着；苏晚易的青提蛋糕已经拆了封，透明盒子里剩了半块，边缘被勺子挖得坑坑洼洼。
　　"鹤霖！"南絮隔着半个教室冲他招手，声音大得前桌的同学都回过头来看，"青阙说中午一起吃！食堂二楼！新开了个什么焗饭窗口，我们占座！"
　　苏晚易咬着塑料勺子补充："你们俩负责排队！我跟南絮负责占位置！分工明确！"
　　鹤霖从座位上站起来，正准备回话，身后忽然飘来朱婉仪的声音，温温柔柔地插进来："中午一起吃饭吗？那我也去好了，正好有些班务要跟鹤霖说一下。"
　　南絮嚼大福的动作顿了一拍。苏晚易叼着勺子的姿势也僵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了一眼，那种"不对劲"的信号在空中噼里啪啦地闪了两下。
　　苏晚易先接上话，笑嘻嘻的："行啊朱婉仪，欢迎欢迎。不过咱们约的是食堂三楼靠窗那排，去晚了可没位置了。"
　　朱婉仪含笑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鹤霖："那中午我等你一起走？"
　　鹤霖正在收拾桌上的笔袋，闻言头也没抬，把拉链拉好塞进抽屉里："不用，我跟青阙从一班那边过去，顺手。"
　　他说得自然极了，语气跟说"今天天气还行"没什么两样。朱婉仪的笑容没变，但嘴角弯着的弧度似乎往里收了那么一丁点。
　　中午食堂人山人海，三楼新开的焗饭窗口果然排了长队，空气里飘着芝士和黑胡椒混合的香味。苏晚易和南絮占了靠窗的六人桌，书包堆在对面两张椅子上占位，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三份甜品——南絮面前一盒瑞士卷，苏晚易手边是一杯芒果西米露，中间摆着个牛皮纸盒，打开一看，是切好的巧克力布朗尼，码得整整齐齐。
　　李青阙走过去看见那盒布朗尼，愣了一下："你们买的？"
　　南絮叼着大福摇头，指了指鹤霖："你问他。他第二节课课间跑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就拎着这个。"
　　苏晚易舀了一勺青提蛋糕塞嘴里，含糊道："我亲眼看见的！他还专门挑了那种上面带核桃碎的，说是某个人喜欢吃。"
　　李青阙偏头看鹤霖，鹤霖已经把视线别到排队窗口那边去了，耳朵尖不太自然地红着，嘴上说了一句："……快排到了，你们要什么口味。"
　　苏晚易嗷了一嗓子："我要蘑菇鸡肉的！"
　　南絮举手："黑椒牛肉！"
　　李青阙抿着嘴笑了一下，走过去站到鹤霖旁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谢谢。"
　　鹤霖盯着窗口上方的菜单牌子，目不斜视，喉结动了动："……顺手买的。"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李青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没再说什么，但弯着的眼睛出卖了他。
　　等他们端着四份焗饭回到靠窗桌的时候，朱婉仪已经坐在了那里，苏晚易对面。她换了个发型，原先披着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姿端正，见他们端着盘子过来便笑着让了让位置。
　　"你们买了好多呀。"朱婉仪看了一眼中桌面的甜品，目光在巧克力布朗尼上停了一秒，"布朗尼？谁买的，品味不错。"
　　南絮啃着瑞士卷没接话，苏晚易埋头和西米露装聋。鹤霖把李青阙那盘放好，自己拉开椅子坐到他旁边，随口回了一句："买了大家一起吃的。"
　　朱婉仪笑了："那我可得尝尝。"她伸手去拿那块切得最漂亮、上面缀着完整核桃碎的一角，指尖刚碰到纸盒边缘——
　　李青阙的手先一步伸过去，把那块布朗尼拿了起来，咬了一口，细嚼慢咽，然后抬头冲朱婉仪弯了弯眼："这块上面的核桃最多。"
　　语气平平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和善，但就是那么理所当然地吃掉了。
　　鹤霖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焗饭，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苏晚易"噗"地一声差点把西米露喷出来，南絮猛拍她后背帮她顺气，两个人都憋笑憋得脸通红。
　　朱婉仪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收回手，拈了一块边上没那么完整的，笑着说："没事没事，都一样好吃。"
　　饭桌上气氛微妙地流动着。苏晚易和南絮像两台精密的雷达，轮流朝朱婉仪发射一些"热情"的问话——"你下午有课吗""朱婉仪你读书笔记写完了吗""唉，你跟我们鹤霖很熟啊以前怎么没看你老来找他"。每一句都笑得天真烂漫，每一句都卡在朱婉仪话头的缝隙里让她接得不太顺畅。
　　鹤霖埋头吃饭，间或往李青阙盘子里夹一块牛肉。李青阙也不推，来者不拒地吃掉，两个人的互动流畅得像排练过一样。
　　朱婉仪脸上的笑始终维持着，弧度标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吃完午饭回教室的路上，苏晚易和南絮走在前面叽叽喳喳，鹤霖跟李青阙落在后面几步。阳光从走廊的窗户大片大片地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李青阙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块布朗尼。"
　　鹤霖侧头看他。
　　李青阙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但耳朵在阳光底下红得透亮："我专门拿的，你别多想。"
　　鹤霖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掩饰似的咳了咳："我没多想。"
　　"你嘴角翘着的。"
　　"……风大。"
　　李青阙没再戳穿他，只是把步子挪近了半步，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并排走着，走廊里充斥着午休前的嘈杂，有人跑有人笑，闹哄哄的一片。
　　鹤霖悄悄偏头看李青阙的侧脸，见他眼底装着一点藏得浅浅的亮色，嘴角是弯着的，不刻意，自然得就像窗外正好的天气。
　　他收回视线，把步子也挪近了那么一点点。
　　口袋里那张便利贴还在，那句"每天都见"被体温焐得边角都软了。
　　下午的课鹤霖倒是听进去了一些，可能因为中午那些微妙的暗涌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朱婉仪从前排传过来一张纸条，叠得工工整整，上面写着："读书笔记的范文我放你桌洞里了，你参考一下，不用还我。——朱婉仪"
　　鹤霖看完，把纸条揉了，正要往桌洞里塞，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摸出来一看——一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布朗尼，跟他早上买的那家店一样的包装纸，上面贴了张粉色便利贴，画了个笑脸。
　　他盯着那块布朗尼看了两秒，然后连纸带巧克力一起塞进了抽屉最深处，拿出自己的练习册，翻开，开始做题。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晚易和南絮又准时出现在门口。南絮吊儿啷当的站着跟苏晚易聊着天，笑声震耳欲聋。
　　"走了走了！"南絮冲他挥手，"青阙在外面等着呢，你们俩今天还一起走？"
　　鹤霖背上书包往外走，经过朱婉仪的座位时脚步没停，只跟路过其他同学一样点头打了个招呼。朱婉仪抬起头笑着说"明天见"，声音还是软绵绵的。
　　鹤霖回了句"嗯"就走出去了。
　　走廊尽头，李青阙靠在墙边等他，校服拉链拉到一半，手里转着钥匙串，见他出来就收起钥匙转过身。
　　"走吧。"
　　"嗯。"
　　两个人并肩往楼下走，穿过夕阳把一切烫成暖色调的走廊，推开教学楼侧门，外面的晚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
　　鹤霖把手插在兜里，指尖碰着那张写有"每天都见"的便利贴，褶皱被抚平了一些，但边角还是软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李青阙正侧着脸看远处的晚霞，睫毛在逆光里镀了一层细细的金。
　　"明天早上还等你？"鹤霖问。
　　李青阙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七点二十，别迟到。"
　　晚风把他们俩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上。
　　鹤霖加快两步跟上去，肩膀碰上肩膀，谁也没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