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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两人最后的 ...

  •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掀起一阵桌椅碰撞的骚动。鹤霖趴在李青阙旁边的桌上,枕着胳膊装睡了一下午,其实心跳没怎么平复过。他听见李青阙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拉链拉开又拉上,笔袋磕在桌角的声响,然后头顶落下一道影子。

      "走了。"李青阙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鹤霖睁开眼,对上那双弯起来的眼睛。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李青阙的轮廓镶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连睫毛尖都亮晶晶的。他愣了两秒才站起来,抓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动作太大差点带倒椅子。

      李青阙伸手扶了一把椅背,没说什么,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和又澄澈,带着一点藏得很好的疑惑,像在打量一只突然变得黏人的猫。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值日生拖地的水痕还没干,踩过去会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二十三分,日光被拉成斜长的条,一格一格扫过他们的肩头。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鹤霖刻意落后了半步。他看着前面李青阙的背影——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书包带子从一边肩膀滑下来吊在肘弯,后脑勺的发尾有一小撮翘着,大概是下午趴桌上压的。

      他想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手指动了动,又缩回来。

      "你今天怎么不骑车?"李青阙忽然回头。

      鹤霖被问得一怔。他确实忘了,重生回来脑子乱成一锅粥,放学往车棚走的路线彻底被抛在了九年前。"……车胎没气了。"他随口编了一个。

      李青阙歪了歪头,没戳穿他,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说:"那就走走吧,反正也不远。"

      两个人从侧门出了学校。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是翔龙中学最有名的一段路,两边种了十几年的法国梧桐,树冠密密匝匝地交错在一起,把天空切成碎金一样的细片。傍晚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铜钱。

      鹤霖踩着光斑走,一步一个,假装在数数。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关于那个漫长的九年、关于墓碑、关于那个冰冷得让他骨头缝里都渗寒气的冬天,可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说出来只会吓到李青阙,而且他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中午抱我那一下,"李青阙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视线盯着前方的路,"全班都看见了。"

      鹤霖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哦。"

      "哦什么哦。"李青阙偏过头来瞥他一眼,耳尖在夕阳里透着一点可疑的粉,"苏晚易后来又跑过来问我是不是欺负你了,南絮在门口冲我比了半天手势,我没看懂。"

      鹤霖想起那两个活宝,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她们就那样。"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李青阙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认真,"你中午说做噩梦了,什么噩梦能吓成这样?你以前不是总说自己打雷都醒不过来吗。"

      鹤霖被他堵得没话说。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脚尖对着脚尖。

      他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见李青阙的时候。那天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李青阙靠在病床上冲他笑,说"没事,过两天就能出院了",手腕上全是针眼。他信了,他就那么信了,然后他转身走了,在医院门口接到父母的电话说家里有事让他回去一趟,他就回去了。

      等他再赶到医院的时候,病床空了。

      那个说"过两天就能出院了"的人,再也没出过院。

      鹤霖闭了一下眼,把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再睁开时,他抬头看着李青阙,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狼狈:"梦到你生了一场大病,然后……然后你就不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你之前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告诉我的,可梦里你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这个谎他中午跟苏晚易和南絮扯过一遍,现在再说,自己都快信了。只是他从那个未来带回来的真实太沉,沉得这几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时,尾音都在发颤。

      李青阙安静地看着他,梧桐叶哗啦响了一声,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然后李青阙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攥住了鹤霖垂在身侧的袖口,指尖捏着那一点布料,力道不大,却熨帖。

      "我没走啊。"他说,声音很轻,但尾音微微翘着,像在哄人,"你回头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鹤霖低头看着那只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皮肤是健康的白,带着一点傍晚的暖温。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最后那一眼。那只手垂在担架边上,苍白,冰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输液胶布的痕迹。

      现在是暖的。

      鹤霖反手把那只手整个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进去,握得很紧,紧得李青阙"嘶"了一声,想抽又没抽回去。

      "你……"李青阙耳尖彻底红了,视线别到一边去看梧桐树,"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嗯。"鹤霖应了一声,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牢靠了一点,"就奇怪这一天。"

      他拉着李青阙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梧桐叶在他们头顶簌簌地响,偶尔有一片打着旋落下来,擦过李青阙的肩膀,被鹤霖伸手接住了。

      李青阙没再追问,由着他牵着走。过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那现在不害怕了吧?"

      鹤霖攥着手心里那只温热的、真实的、会回握他的手掌,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害怕了。"

      其实还怕。怕得要命。怕一闭眼又回到那个墓碑前面,怕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走马灯前面的中场休息。

      但此刻手心是满的,旁边的人呼吸平稳,步子不紧不慢,偶尔踩到他的影子会故意用力跺一下。

      他没法把未来那些沉得压弯脊背的东西告诉李青阙,但他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把这一秒握得紧一点,再紧一点,紧到时间也没办法从他手里把人抢走。

      两个人拐进住宅区那条小巷的时候,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边烧着一片火一样的晚霞。李青阙家那栋楼就在巷子尽头,六楼靠左的窗户,现在亮着暖黄色的灯。

      "到了。"李青阙在单元门口停下来,抽了抽手,没抽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鹤霖这才慢慢松开,指腹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李青阙逆着光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说"明天见"太轻了,说"我以后每天都来接你"又太重,重得听起来像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抬起手把那撮翘了一路的头发按下去,动作很轻。

      "明天早上我来等你。"

      李青阙愣了一下,耳尖那抹还没褪干净的粉又加深了一层。他别开脸,把书包带子拽了拽,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七点二十,别迟到。"

      然后快步上了台阶,防盗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鹤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的灯亮着,橘黄色的暖光透出窗帘。过了几秒,窗边闪过一个身影,窗帘掀开一条缝,又飞快地合上了。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暮色里散开,带着一点鼻音。

      然后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口袋里那张便利贴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微微发烫。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晚风把一整天的热气吹散了些。鹤霖走在回家路上,脚步比中午醒来时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抬头看天,暮色深蓝,第一颗星星隐隐约约地亮起来。

      "明天见。"他对着那颗星星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谁确认。

      明天一定会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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