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遇鹤归》晨曦沫

2、纠结 鹤霖被

　　鹤霖被苏晚易和南絮一左一右架着，像个被押解的犯人似的穿过走廊。阳光从教学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切进来，在地砖上烙出明晃晃的光斑，他们的影子从一块光斑跳到另一块，快得像三只扑腾的麻雀。

　　"待会儿你打算说什么？"苏晚易歪头看他，马尾辫扫过他肩膀，"总不能直接说'李青阙我做噩梦梦到你死了所以好几天没敢见你'吧？"

　　"那也太诡异了。"南絮接话，翻了个白眼，"换我我当场给你一巴掌，以为你咒我呢。"

　　鹤霖被她们俩一唱一和逗得嘴角抽了抽。他其实还没想好。脑袋里乱得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重生的狂喜、李青阙还活着的踏实、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从未来带回来的钝痛，全搅在一起。他只知道要推开那扇门，要看见那张脸，要确认呼吸还在、体温还暖。

　　一班门口到了。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漏出里面男生打闹的哄笑声和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苏晚易抬手就要推，鹤霖却忽然拦住了她。

　　"……我自己进去。"

　　苏晚易和南絮对视一眼，没多问，各自往墙上一靠，像两尊门神。

　　"行吧，五分钟。"苏晚易竖起五根手指，"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捞你。"

　　南絮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辣条撕开，叼着一根含糊道："快去吧，别磨叽。"

　　鹤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跳了两次人生的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他推开那扇门——

　　教室里的嘈杂声扑面而来，有人在下五子棋，有人在抄作业，后排几个男生正拿粉笔头互相扔。午后的光斜灌进来，把教室里浮动的尘埃照得像落了一场金雨。

　　而靠窗第三排。

　　校服外套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趴在桌上，呼吸带动外套布料一起一伏。

　　鹤霖站在门口，腿忽然有点软。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绕过歪七扭八的桌椅，在少年旁边站定。课桌上摊着翻了一半的语文书，页角压着一支拔了盖的钢笔，墨水洇开一小团蓝色。桌角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李青阙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中午记得吃饭。——来自鹤霖的每日提醒"。

　　日期是今天。

　　鹤霖盯着那行字，眼眶猛地一热。

　　他抬手，指尖悬在外套上方，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就能触到那片深蓝色的布料，触到布料底下那具温热的身躯。

　　然后校服外套动了动，从底下伸出一只乱糟糟的脑袋，头发翘得像炸了毛的猫。李青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瞳孔里还蒙着一层没睡醒的雾气，侧脸压出的红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眨了眨眼，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鹤霖？你来了啊。"

　　那语气稀松平常，好像鹤霖只是隔了一个课间没见他，好像那九年的失去、墓碑、照片、冰冷的手，全都没发生过。

　　鹤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死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含糊的鼻音：

　　"嗯。"

　　他弯下腰，一把将人连人带外套搂进了怀里。

　　李青阙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攥着的校服外套都被勒出褶皱。周围的起哄声瞬间炸开了——"喔——""干嘛干嘛大庭广众的！""鹤霖你松开我们青阙！"

　　可鹤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埋头在李青阙肩窝里，闻到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感受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鲜活有力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真真切切。

　　李青阙被他箍得有点喘不过气，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点不好意思：

　　"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鹤霖没松手，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梦了好久。"

　　李青阙沉默了两秒，然后那只拍他后背的手换了个姿势，轻轻拢住了他的后脑勺，指腹摩挲了两下发尾，声音放轻下来：

　　"梦都是假的啊。我不是在这儿吗。"

　　窗外蝉鸣聒噪，教室里的哄闹声还在继续，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鹤霖闭上眼，终于有了一种落地的感觉。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李青阙困惑又温柔的脸，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翘起来。

　　"知道了。"

　　他的指尖碰了碰李青阙的脸颊，确认那一片温热是真实的。

　　"不走了。"

　　李青阙歪了歪头，被他反常的举动弄得有点发懵，但也没推开，只是耳尖悄悄红了一圈，别开视线嘟囔了一句："……你今天好奇怪。"

　　鹤霖没反驳。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顺手把李青阙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平，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门外的走廊上，苏晚易叼着辣条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冲南絮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南絮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辣条袋子："那是我的！"

　　"你不是输了嘛！"

　　"平局！平局！"

　　两个人的吵嚷声被教室里新一轮的哄笑盖过去，混着蝉鸣，混着风声，混着这个夏天铺天盖地的光亮。

　　鹤霖偏头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他想起上一世这个午后，他因为跟父母吵架赌气没来学校，错过了李青阙趴在桌上等他到放学的那天。他后来才知道，那天李青阙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夹在他课桌的笔袋里，写着"明天见"。

　　而那张纸条，在他终于想起来去找的时候，已经和笔袋一起被收进了储物箱。他再也没见过。

　　这一回。

　　他低下头，从李青阙的笔袋里摸出一张空白便利贴，拔开那支洇了墨的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每天都见。"

　　窗外，蝉还在叫，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