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阙遇鹤归》晨曦沫

1、共长眠；重生 鹤霖在殉情

　　“青阙……我下来陪你了……等等我好吗……”
　　静谧的墓碑旁，鹤霖的声音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最后随着气流消散，连回音都吝啬给予。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墓碑上李青阙含笑的照片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过，已经温热了。生命时钟的最后忠告响在耳畔——那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的倒计时，一千八百多天，从李青阙离开那天起。此刻终于走完最后一格，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幻影，可他却觉得，这是他仓促又遗憾的人生中，最清醒的时刻。
　　过往如走马灯般汹涌而来。
　　父母含笑的面容，温柔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苏晚易调笑的眼神，亮晶晶的，总能把他从低落里拽出来。南絮气急败坏的声音，尖锐又鲜活，骂他木头的时候眉毛会拧成一团。以及……李青阙清瘦却总是温柔的身影。
　　青青。
　　恍惚中，鹤霖眼前凝聚出那个九年前的样子。少年站在梧桐树下等他放学，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一截手腕，冲他笑时眼睛弯成月牙。他想伸手去抓，指尖快要碰到那片衣角时，那道身影忽然像被什么砸碎的水面，波纹般分崩离析，取而代之的——是青年半躺在床上，了无声息的模样。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还留着输液后没撕干净的胶布。
　　鹤霖“看”着那道身影，发了疯似的想扑过去“抱”住他，可身体像被千斤重物死死压住，每块骨头都在尖叫，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群人鱼贯而入，白大褂，担架，被单蒙上那张脸。关门声很轻，却像钝刀剁在他心口。
　　最后弥留之际，鹤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将墓碑上李青阙含着笑的照片最后擦了一遍。
　　他的青青最爱干净了。头发丝乱一点都不舒服，衣领要整整齐齐地翻好，连病历本都按日期排得一丝不苟。等会儿知道自己躺过的墓碑脏了……会生气的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告诉青青没关系，他擦干净了。
　　然后世界安静下去。
　　再睁眼时，是天花板上熟悉的电风扇，叶片转得吱呀呀响，带着一股积年的灰味。耳畔是蝉鸣和麦克风电磁声的混合噪音，讲台上秃顶的物理老师正在画受力分析图，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得邦邦响。
　　翔龙中学，高二下册。
　　鹤霖猛地坐直身体，课桌被他撞得往前一顶，前排同学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没理会，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面积了一层薄灰，右上角还画着个潦草的小人，是李青阙的笔迹，画的是鹤霖打瞌睡的样子。
　　钢笔水蓝得刺眼。
　　巨大的喜悦几乎快把他的胸腔撑裂，他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是真的。一切都还来得及，李青阙还好好的，在高二一班靠窗的位置坐着，每天中午趴桌子睡觉会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雷打不动。
　　可狂喜退潮后，礁石一样裸露出来的是一大堆问题。他为什么会重生？代价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如果这只是一场漫长又逼真的回光返照呢？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救不了青青呢？
　　他盯着练习册上那个小人，喉咙发紧。
　　下课铃响得猝不及防，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了，教室里迅速炸开锅。鹤霖还没完全回神，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两只撒欢的哈士奇在赛跑。
　　门被猛地推开。
　　“鹤霖！！”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个尖锐一个清亮，撞进耳朵里把他震得往后一仰。
　　苏晚易扎着高马尾，校服裙摆甩得飞起，几步冲到他课桌前，一巴掌拍在他桌面上：“你最近怎么回事？啊？你自己说，多久没去找李青阙了？人家中午一个人吃饭你知道吗？”
　　南絮跟在她身后，抱着胳膊点头如捣蒜：“就是！上周我们路过一班，看见他一个人坐最后一排啃面包，可怜巴巴的，跟被抛弃的小狗似的。鹤霖你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苏晚易弯腰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鼻尖差点怼上他的鼻尖：“说，怎么回事？我跟南絮赌了一包辣条，她说你是跟李青阙闹别扭了，我说你就是单纯犯懒，到底谁赢了？”
　　南絮在后面踹了一脚苏晚易的小腿：“什么叫闹别扭！我看鹤霖就是心虚！肯定干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了！”
　　鹤霖张了张嘴，看着两张写满“快交代”的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苏晚易，南絮，打小跟他和李青阙一起长大，这两人表面上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可他记得清楚。高三那年他躲在器材室哭的时候，是苏晚易翻窗户进来，二话没说陪他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问，走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包纸巾。南絮呢，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思细得像针尖，李青阙住院那半年，南絮偷偷往他们家信箱里塞了一个月的饭钱，署名都不留。
　　这三个人，是他在那个灰暗的九年里为数不多还亮着的灯。
　　而他稀里糊涂重活一回，头一个面对的就是她们俩连珠炮似的盘问。
　　“没吵架。”鹤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有点哑，“就是……最近有点事耽搁了。”
　　苏晚易眯起眼，明显不信：“什么事？你作业都没交齐，物理老师点名你听见没？魂不守舍的，我还以为你中邪了。”
　　南絮绕到他身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气不大，但气势足：“你少糊弄我们！我跟苏晚易什么脑子？你动一下眉毛我们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说！到底怎么了！”
　　周围的同学被这边的动静引过来，鹤霖瞥见几个好奇的眼神，抿了抿唇。他没法解释重生的事，说出去大概会被当精神病送走，而且他自己都还没理清楚。
　　可他也知道，苏晚易和南絮刨根问底的性子，不给个说法今天他能被两只唠叨精绑在椅子上审到天黑。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上那个钢笔小人。
　　“我……”他顿了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最后挑了个最像真话的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李青阙出事了。特别真，醒了之后心里一直发慌，就……不太敢去找他，怕看见他好好的，我又觉得那个梦会成真。”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唐得离谱。
　　可苏晚易和南絮对视了一眼。
　　然后苏晚易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弯下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最近躲着他，是因为害怕？”
　　南絮也安静下来，难得没怼他，反而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肘：“傻子。梦都是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真担心，现在就去看看他呗，喏，这会儿刚下课，一班肯定还在闹腾呢。”
　　鹤霖抬起头，对上两张突然温柔下来的脸，喉结滚了一下。
　　苏晚易咧嘴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欠兮兮的样子：“走不走？我跟我南絮姐陪你过去，免得你走到半路又怂了。不过辣条可得归我啊，南絮你输定了！”
　　“谁输定了！鹤霖明明就是心虚！这波算平局！再赌一包！”
　　两个人说着就拽他胳膊，一边一个，像押犯人似的把他从座位上提溜起来。
　　鹤霖被拽得踉跄，眼前是苏晚易张扬的笑和南絮故作凶狠的瞪眼，走廊尽头是高二一班的门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金灿灿的。
　　他忽然觉得，不管是重生还是代价，是幻觉还是天意。
　　这一刻，能再听见她们的吵闹，能再走向那扇门，门后坐着那个会冲他弯起眼睛笑的少年。
　　就够了。
　　至于那些问题，留给以后再想吧。
　　“行行行，别拽，我自己走。”他被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夹着往门口拖，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辣条我请，行了吧？”
　　苏晚易眼睛一亮：“当真？我要卫龙的！”
　　南絮立刻跟上：“我要亲嘴烧！两包！”
　　“得寸进尺是吧……”
　　吵闹声一路往走廊那头滚过去，淹没在盛夏此起彼伏的蝉鸣里。
　　高二一班的门还关着，可鹤霖知道，推开之后，靠窗第三排，李青阙一定正趴在那儿，校服蒙着头，睡得天昏地暗。
　　这一次，他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