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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俗物磨人,朝夕求生   不多时 ...

  •   不多时,他便领着隔壁一位和善热心的中年婶子走入窑洞。

      婶子笑着准备细致教我月信处置的法子。她抬眼扫到站在一旁不肯挪步的李保山,扬声笑着打趣,伸手朝门外比了比,示意他先出去避避。

      可温顺听话的李保山,此刻却格外执拗。

      他轻轻摇头,红着脸不肯离场,安安静静立在角落,对着婶子说了一句话,少年耳根通红、满脸窘迫局促,却始终半步不移。

      婶子听罢,忍不住笑着多调侃了他几句,随后便不再驱赶,当着他的面,一边口述、一边拿碎布头现场示范,细致教我本地妇人的古法处置法子。

      古时无纸巾、无卫生用品,边塞女子皆自制月信布:裁剪干净柔软的旧粗布,缝制成带状夹层,内里装填晒干的细腻草木灰,吸附污血;脏后拆洗布带、更换新灰,反复循环使用。

      整套流程细碎、私密,婶子讲得直白通俗。

      我发现全程李保山垂着头、满脸羞红、局促不安,却牢牢站在一旁,眼睛却紧盯婶子手上的动作。

      待婶子叮嘱完毕、含笑离去,窑洞内只剩我们二人。

      我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没想到害羞未消的李保山,再次拿起石炭,凭着方才记下的所有细节,一笔一顿写下关键步骤,同时配合手势、模拟缝制、填灰、拆洗的动作,重新逐条为我讲解、复述月信布的全套用法。

      见他依旧执意重教一遍。我心底瞬间懂了他的心思。

      他知晓我听不懂本地方言,与人交谈只能靠猜测,又怕我方才没能看懂婶子的示范、记不住细碎流程,怕我日后无从打理自身琐事、受了委屈不便,便宁愿自己顶着满身窘迫,估计刚刚对婶子找了个留下来的借口。他借着文字与动作再三复述确认,只为让我彻底学懂、学会。

      这份笨拙又细腻的护持,安静又赤诚。

      学完所有居家法子,我心里仍悬着最后一桩心结。方才他提及的洗衣、取水、便后洁净,皆是我必须实地认清、亲身适应的生存环节。我拿起石炭写字,抬手指着“皂角”二字,又抬手朝外示意,眼神直白,想让他带我实地辨认物件、认熟周遭路径。

      李保山立刻会意,温顺点头,快步随我出门。

      他先带我走到寨边一处矮树丛前,指着枝干上挂着的褐绿色扁长果实,伸手摘下一枚,放在掌心捏给我看,又做出捶打、搓衣的动作。我凑近细看、默默记牢,这便是此地百姓赖以洗衣去污的野生皂角,干瘪坚硬,是贫瘠边寨唯一的天然清洁剂。

      认完皂角,他又领着我顺着黄土小径往寨外走。

      不远之处便是一条浅浅溪流,水势平缓、水质清浅,是寨中妇人夏日浣洗、孩童戏水的地方。溪水顺着黄土沟壑蜿蜒,是整片干燥高原里难得的活水。他蹲下身,抬手掬起一捧溪水,示意我日后洗衣、简单净身皆可来此处。我静静站在岸边,将溪水位置、路况、周遭草木尽数记在心里,往后独居,这些便是我赖以生活的方寸资源。

      看过活水、认完皂角,最后他带着我回到家中角落的简陋旱厕旁。

      土坯围起半人高的矮墙,无顶无遮,内里只是掘开的土坑,四周散落着干枯秸秆、碎树皮与细黄土块,风一吹便裹挟着尘土与异味扑面而来。

      这一刻,此前所有我勉强可以咬牙忍受的贫苦粗陋,都在此刻彻底触到了底线。

      粗盐刷牙、粗粮野菜、无水沐浴、草木灰月事布,我皆能凭借成年人的克制一一妥协。可这般原始肮脏的洁净方式,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习惯的。

      我眉头微蹙,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难掩真切的抗拒。

      李保山极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排斥与不适,愣了愣,连忙看向我,又低头看向地上的秸秆黄土,似是不懂我唯独对此事格外介怀,眼神带着无措与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不愿过多解释可能相隔千年的生活差距,只抬手指着旱厕里的秸秆黄土,轻轻摇头,神情坚定,随后抬眼望向路边繁茂的树丛,抬手比出采摘叶片的动作。

      李保山怔了一瞬,瞬间读懂我的诉求。

      他没有多问、没有取笑我的娇气,只温顺点头,快步走到路边灌木丛生处,仔细挑选一片片宽大、鲜嫩、干净的新绿树叶,小心采摘、叠整齐,尽数递到我掌心。

      叶片湿润柔软、干净清爽,带着山野浅浅草木气,远胜干涩肮脏的秸秆黄土。

      我捧着一手新鲜绿叶,心底稍稍安定。

      暂且有了临时替代的法子,足以让我熬过最初最难适应的时日。我对着李保山轻轻颔首,以示谢意,也彻底认清:这片黄土高原的苦,不是穷、不是累,是无数细碎、磨人、颠覆认知的日常粗陋,需要我日复一日咬牙适应。

      待所有居家琐事问询、实地认路尽数完毕,天色缓缓沉暗,落日余晖染红整片黄土坡。日落前他又张罗晚餐给我吃,中午的时候,也没见到哪户窑洞漂出炊烟,大概这边的人一天就是两顿吧。

      饭后闲坐着,李保山沉默片刻,走到地面空处,拿起石炭慢慢书写,又搭配手势一点点向我传递消息。

      他先写下“婚假二日”,随后伸手比出一、二的数字,又抬手指向窑洞门外远处的厢军营房,做出扛矛值守的动作,借着文字、手势与神情,拼凑出核心意思:婚假仅有两日,明日清晨,他便要归寨值守当差。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来回扫视整间空荡窑洞,再落回我身上,眼底满是浓重的担忧,伸手虚虚比了一圈屋子,又指了指我,无声传递出独自留我在家、放心不下的牵挂。

      怕我心生不安,他又继续在地上书写,搭配循环往复的手势安抚我。先写下“每日暮归”,伸手比出日落的方向,再做出生火、煮粥的动作;又写下“十日一休”,手指连续点出十下,随后摊开手掌示意整日停留家中,借着文字与动作,把日后作息尽数告知:白日他在营中戍边劳作,每日傍晚日落前,他必赶回窑洞生火、做晚饭。军中十日一轮休,每十日便有一日整休,那日他整日在家,帮我打理家事、置办柴米。

      我全程盯着地面字迹,再对照他一连串比划,一点点拼凑完整信息,才勉强读懂他想告知我的所有营中规制。

      话音落罢,他习惯性走向窑洞角落,弯腰抱起一堆干秸秆,打算铺在地面,照旧睡在地上过夜,恪守礼数、与我保持距离。

      我立刻抬手拦住了他。

      虽然白日炎热,但夜间降温厉害,温差很大,夜里地气阴寒,长久睡地面总是不好,现代很多穿越文女主都懂医术,可我不是医生,万一他生病了,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的。我伸手指向宽敞宽阔的土炕,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上来同卧。

      李保山身形骤然一僵,脸颊瞬间爆红,眼底满是慌乱无措,竟是瞬间会错了意。他垂着双手局促站定,目光躲闪,估计以为我终于放下生疏,愿意与他圆房,做真正的夫妻。

      我一眼看穿他的误会,神色坦荡平静,没有半分古代女子的羞怯扭捏。我拿起石炭,在地上工整写下简体字,又伸手在宽大土炕中央虚虚划出一道清晰界限。

      土炕宽阔,中分两侧,各睡一边,分界安歇。

      写完,我抬眼直视他,语气平和真诚,辅以轻轻摆手的动作:我不愿仓促将就,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时间,慢慢相处、磨合情谊。

      我面上是温柔妥帖的缓冲说辞,心底却无比清醒通透。

      我是来自现代的灵魂,三十九岁的独立人生、过往阅历、思想格局早已根深蒂固。我绝不会对眼前这个十六岁、命运质朴贫瘠的边塞少年生出情爱。我无古人固守的贞洁包袱、无封建女子对房事的畏惧保守,只是不愿接受这场仓促捆绑的封建婚姻。

      这番话,是给彼此的体面,也是为自己换来安稳独处的空间。

      李保山盯着地上的字迹,顺着我划出的界线望向土炕,愣了许久,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却依旧温顺点头,全然顺从我的意愿。

      他乖乖踏上土炕,规矩靠在外侧边界,安分躺下,不敢越雷池半步。

      窑洞外晚风掠过黄土坡,远处断断续续传来戍卒巡寨的梆子声,夜色静谧,却藏着无边未知。

      我侧躺于土炕内侧,望着头顶夯实粗糙的黄土窑顶,心底清明。

      明日他便归营,往后白日漫漫,整座窑洞只剩我一人。

      水土难适、风俗迥异、听不懂旁人言语凡事只能靠猜、边境暗藏隐患、婚姻身不由己、琐碎日常步步煎熬…想着想着,就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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