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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传一:保山·窑洞初逢 李保山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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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李保山,生在保安军顺宁寨下的农户窑庄,打记事起,黄土风沙便是朝夕相伴的光景。
我爹娘原是守寨农户,爹平日里入厢军轮值戍边,闲时开荒种糜子、割柴换粗粮,娘在家纺纱编筐,勉强糊口。我十二岁那年秋里,西夏游骑悄悄绕到寨子外围劫掠,爹恰好在村外山坳收粮,来不及躲入寨墙,被乱箭所伤,拖回窑洞不足三日便没了气息。娘本就身子弱,失了家中顶梁柱,日日以泪洗面,寒冬染了风寒,无钱抓药,开春也跟着去了。
两座黄土矮坟立在坡上,从此世间只剩我一人。宗族远亲自顾不暇,无人肯长久接济我半大少年。官府念我爹是戍边厢军,给我补了厢军名额,十三岁,我便拎着爹遗留的旧长矛,入了顺宁寨厢军营。
军营管两顿粗粮,分一间狭小窑洞独居,不用再四处讨食。白日操练、巡寨、修补寨墙,日暮回窑,冷灶冷炕,无热饭、无温言。寨里旁人皆是阖家聚居,窑洞里有妇人烟火气,孩童嬉闹声,唯有我独守空窑。夜里躺上草席,听外头风沙撞土墙,我总以为,这辈子注定孤身,守着黄土与长矛,孤苦终老,到老死都不会有个知冷知热的婆姨。
这般清冷孤寂的日子,我一过便是两年。
我十五岁这年春日,王伯,也就是栓妞的爹,寻到了我的营房。
栓妞家中父母双全,身子都还算硬朗,只是家中贫瘠,负担极重。她是家中长女,底下接连三个弟弟,年岁尚幼,全都要张嘴吃饭、穿衣养活。几亩薄地撑不起一大家子口粮,年年度日拮据,王伯与王婶日日操劳,也难填家里的缺口。
边塞乡俗如此,长女早早定亲、安稳托付人家,既能减轻家中吃食负担,定亲所得的粮米聘礼,也能贴补家用、养活三个幼弟。王伯知晓我无父无母、孤身立户,在军营有稳定供给,性子老实本分、干活勤恳,婚后无公婆苛待栓妞,是寨里难得稳妥的婚配人选,便主动寻来,想将他的长女许配给我。
彼时我刚满十五,栓妞方才十三,我整整大她两岁。
顺宁寨守宋室古礼,民间遵行男十五可婚、女十四及笄成婚的规矩,女子未满十四不可大婚。我与王伯定下约定:先互换庚帖、定下婚约,待来年栓妞年满十四、算是彻底长成,再择吉日完婚、迎娶过门。
自定亲后的一年光景里,每逢营中休沐,我常会绕路去往王家地头,远远多看她几眼。
栓妞是极懂事的姑娘。身为长姐,自小比寻常孩童早熟吃苦,日日跟着爹娘下地劳作,割草拾柴、挑水浇地、晾晒粮谷,家中杂活从无推脱。她生得清瘦,是常年风吹日晒养出的浅麦肤色,指尖掌心早早覆上一层薄茧,却干净利落、半点不娇气。
性子尤为腼腆安静,极少言语。乡邻路过搭话、孩童嬉闹围看,她从来都是垂着眉眼,低眉顺眼,不吵不闹,要么轻轻点头,要么微微摇头,鲜少开口应声。偶尔我远远看她,不慎与她目光相撞,她便会立刻慌乱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起浅红,温顺又羞怯。
我心底一直安稳欢喜。我无家无依靠,能得这样勤恳安分、温柔腼腆的姑娘为妻,往后窑洞有烟火、寒夜有相伴,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们顺宁寨地处宋夏边境,民间婚俗承袭中原六礼古制,边塞清贫人家无力铺张,礼数虽简,规矩分毫不少。
先是纳采,媒婆携粗布、糜子登门提亲;再是问名,互换庚帖、请寨中老者合八字,我二人生辰无冲,婚事落定;而后纳吉、纳征行聘,我攒下半载军营月粮、两匹粗麻布、一支铜簪,倾尽所有,当作聘礼送至王家。临近婚期,请期定好吉日,待栓妞十四生辰过后第三日,便是亲迎大婚之日。
边塞底层农户嫁妆朴素,多为自家缝补的被褥麻衣、陶碗陶罐,稍有些条件的,会悄悄在嫁妆木箱最底层,藏一卷绘着夫妻敦伦、传嗣之道的绢册图画。这是代代相传的新婚旧俗,专供懵懂新婚夫妻洞房阅览,教人通晓房事规矩。
大婚那日天光微亮,我告假离营,借邻里老驴,换上一身唯一无补丁的新麻衫,腰间系红布,随媒婆上门迎亲。
栓妞头戴红布盖头,一身暗红粗布嫁衣,由兄长搀扶出门。王家无锣鼓喧鸣,唯有邻里妇人低声道贺。院内黄土平地拜堂,先拜天地塬土,再拜祖辈牌位,最后夫妻对拜。礼毕,我扶她坐上驴背,缓步带回我独居的窑洞。乡邻戍卒送来野菜粗盐,皆是朴素真心的贺礼。
我提前清扫窑洞、铺新席、点灯烛,两盏陶油灯摇曳微光,是我平日舍不得点燃的光亮。宾客小坐片刻便辞,窑洞里终于只剩我与我的新婚妻。
在此之前,我对男女房事全然懵懂无知。
我年少失亲、无人教管,更无人提点私密情理。所有粗浅认知,皆来自营中已婚戍卒巡夜闲谈。他们言语粗粝直白,说起与自家婆姨的温存琐事、传嗣常理,告诉我圆房是夫妻本分、天伦正道。
我心底一半是滚烫期待,孤苦数年,终于有家有妻;一半是深重不安,我懵懂笨拙、从未亲近女子,生怕自己不知轻重、莽撞粗鲁,伤到温顺羞怯的栓妞。
宾客散尽,我依礼掀开她的红盖头。她垂眸红脸、睫羽轻颤,羞怯得不敢抬头。我记着乡俗旧规,蹲身打开嫁妆木箱,取出那卷藏在最底的绢册图画,在油灯下缓缓展开。
一幅幅直白图画铺展眼前,我瞬间耳尖滚烫、满脸燥热,手足僵硬得无处安放。哪怕听过弟兄闲谈,真正亲眼所见,依旧心慌意乱、心神晃荡。
我侧眼偷瞧身旁的栓妞,她依旧垂首羞怯、一动不动。我连忙合卷放平,心底反复叮嘱自己:务必温柔、万万不可莽撞吓到她。
夜色渐深,窑内只剩灯火轻晃与外头细细的风声。
我满心都是经年期盼的温柔欢喜,笨拙又郑重地抬手,一点点褪去她的嫁衣麻布。我无半分轻薄心思,只凭着新婚本分、图画所学,拘谨又认真,慢慢褪去彼此身上所有衣物,将一身坦诚相对。
待到粗麻布尽数落尽,两人再无半分遮蔽,我站在她身前,骤然僵住。
此前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近身触碰,此刻真切相对,我反倒彻底慌了神。
我愣愣看着身前羞怯的人,脑中一片空白,迟迟不敢抬手触碰。我不懂分寸、不知何处落手、不知轻重缓急,只余下满心局促、笨拙与无措。愣了许久,才凭着心底滚烫的情意,慢慢俯身,轻轻贴上她柔软的唇。
我以为我的栓妞依旧温顺羞怯,会安静顺从、任由我亲近。
唇瓣方才相贴,她当即挣扎着要推我,可我常年操练、气力远胜于她,她用尽浑身力气,也没能将我推动半分。推不开我,她便猛地用力扭过脖颈,飞快躲开我的唇,整个人往后缩去,眼底再无往日半分温顺羞怯,只剩陌生的慵懒与不耐。
紧接着,她口中吐出一串腔调怪异、字句古怪的言语,字字句句,我全然听不懂,绝非我听惯的边塞土话、亦不是中原官话。
我心头积攒许久的欢喜瞬间散尽,满室新婚暖意刹那冷透。
我全然懵了,可第一念不是疑惑怪事,而是慌她是不是病了。
好好的一个人,眼神变了、语气变了、举止性情尽数变了,好好的新婚夜,忽然变得这般陌生反常。我顾不得自己茫然无措,连忙抬手轻轻探上她的额头,又小心翼翼抚过她的脸颊。
我指尖细细摩挲,认真试探温度,心底满满都是担忧。
许是夜里受凉染了风寒?许是新婚惊惧、心绪错乱?不然好好一个温顺安静的栓妞,怎么会一瞬之间,变得我全然不识?
眼前人的容貌身形,依旧是我盼了整整一年、小心翼翼珍视的姑娘,分毫未变。可内里的神魂、神色、言语、气度,早已彻底换了一人。
我怔怔立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她脸颊的温度,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慌乱、茫然与无措。
洞房花烛,本该圆满温存。
可我预感,从这一刻起,我的新婚妻,彻彻底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