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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炭笔传语,身世厘清 二人依靠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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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泥地上,只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石炭字迹,是我目前对这个世界仅有的全部认知。
王栓,十四歲。
李寳山,十六歲。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没有原身完整记忆涌来,没有场景回溯,没有任何兜底信息。穿越过来的这大半夜,我像一个被凭空扔进陌生牢笼的外人,懵懂、慌乱、空洞,所有一切都需要我从零摸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失重感。
三十九岁的人生,离异、独自育儿、常年在职场独当一面,早已让我褪去无谓的脆弱。崩溃无用,沉溺情绪更是白费精力。当下最要紧的事,是冷静搜集信息、摸清处境,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天地里,为自己谋一条稳妥的生路。
我抬眼看向立在油灯下的少年李保山。
他始终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吵不问、不催不扰,只偶尔抬眼悄悄看我。我暗自揣测,大抵是我醒来之后的言行、神态、气质,和他认知里的栓妞截然不同,怪异得让他茫然无措。
我认得一些繁体字,却不会写,却只会书写现代简体字。
我落笔:几几年?什么地方?
李保山立刻俯身凑近,死死盯着地面的字迹,眉头紧紧蹙起,目光反复扫过笔画,久久凝滞不动。
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茫然,最后轻轻对着我摇了摇头,眼神纯粹是全然不解。
他看不懂。
我又纳闷了,他不是会写简体字吗?
我没有焦躁,也没有放弃。多年处理复杂工作、磨合陌生人际,我最擅长调整方法、破解僵局。
我保留简体写字的方式,再次落笔提问,同时配合手势、指向、口型重复,一点点引导他揣摩字义。
我写:何时?何年?何地?
写完,我抬手分别示意年月、日期、周遭黄土山野环境。
李保山盯着陌生的字迹,迟疑良久,靠着我的手势辅助,终于勉强猜透了大概意图。他拿起石炭,指尖攥得很紧,一笔一顿写得格外吃力,笔画稚嫩、略有歪斜,看来他认识的字并不多。
他写出的,是:
大宋,寶元元年,順寧寨,隸保安軍,陝西路。
他写错了好几个字,缺了很多笔画,但我已然顾不得了,古朴繁体落在我的简体字下方,新旧文字割裂对立,视觉上荒诞又真实。
我盯着这一串不只是地名还是什么名,仅仅那两个字“大宋”,就足以震撼到了我,心头反复推敲,不敢定下任何确切结论。
虽然我是文科生,但毕业那么多年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至于大宋,我曾经看过一部影视剧《清平乐》是以北宋赵祯时期为故事背景的,可我已经记不清完整历史脉络了,更无法判断眼前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大宋朝,还是仅仅名称重合的平行异世,一切都无法确定。
而且陕西省我知,陕西路和它有什么关联,是否也同样在中国的西北部?以上种种,都无法得到肯定的答案。也是此刻我基本确定,他看不懂,可能不是简体字的原因,或许是看不明白现代的语法。
我历史不行,但语文还是有点底子的,尤其高中的时候,当时其他功课不好,只有语文还可以,偏科得厉害。于是继续落笔,有条不紊探查信息。
汝何职?
李保山辨认许久,半猜半悟,落笔二字繁体:廂軍。
写完,他笨拙抬手比划戍边、巡寨、值守、务农的日常姿态。
我盯着“廂軍”二字,心底一片平静的茫然。
我认识这两个字,却完全不清楚其背后的制度含义。我不知道厢军的权责、品级、安危、待遇,分不清是否需要直面战事、是否朝不保夕。
只凭他清贫的衣着、简陋的家境、年少的年纪,我冷静揣测:他应当是底层兵丁,劳作繁重、地位普通、所得微薄,身不由己。
我继续追问,层层深挖生存关键。
此地在何方?常与外人争扰否?
这句简体字依旧让他辨认艰难,大半含义依靠我的手势揣摩。既然他是军,我必然要弄清楚他是乱世军还是太平兵。
良久,他落笔作答,个别笔画略有缺漏,贴合民间书写常态:
地近夏界,歲有擾。
“夏界”二字落入眼底,我心头微微一动。
影视剧《清平乐》里零散出现过一个叫西夏的势力,和北宋常年摩擦冲突,而且我记得大宋吃了败战,伤亡惨重。再具体的我记不清了,更不敢确定他口中的“夏”,就一定是我记忆里的西夏。只能暂且暗自猜测,这片地界附近,有一个名为夏的外族势力,双方常年有冲突滋扰,这里算不上安稳地界。
我立刻转向最核心的身家问询,这是我立足当下最重要的底气来源。
汝家何人?父母安在?
李保山盯着字迹,沉默许久,落笔极轻,字句朴素克制:
父母早故,孤身一人。
我心底微动,随即归于平静。
原来李保山是孤儿,无亲族依靠,孑然一身长大,年少便入营守边。也难怪他性情温顺隐忍,待人极有耐心。
看完他的身世,我立刻落笔追问自己的根基:
我家何人?我亲安在?
我全无原身记忆,自己的亲人、家世、依靠,一概不知,只能借他之口逐一确认。
这次他看懂得更顺,落笔清晰:
你父在寨,亦為廂軍。職高我一階。你母健在,家有三弟。
我并非孤身无依。原身父母双全,家中还有三个弟弟。生父同在本寨从军,职级比李保山更高,想来在寨中积累了些许人脉,算是一层潜在庇护。
最后,我落笔问出最关键的身份界定,语气冷静求证,无半分少女羞怯:
你我是何干系?
李保山看清字义,耳尖缓缓泛红,神色带着少年人的局促腼腆。
他迟疑片刻,郑重落笔,写下:
新昏。
是新婚的意思吗?许是看我皱眉,他抬手轻轻比出拜堂、成礼、结亲的简单手势。
原来是今天要洞房的新婚夫妻,难怪刚刚…
这一夜,我们的沟通自始至终极度滞涩卡顿。
我写的简体字,他大多看不懂,每一句都要揣摩、猜测、对照手势;
他能书写的繁体有限,字句简短、时有缺笔,表意朴素模糊。
一问一答、半猜半懂、断断续续,便是我们唯一的交流方式。
我不问,他便安静伫立,一语不发;
我追问,他便耐心回应、尽力作答。
哪怕我的言行举止、思维气场、待人神态,和从前的王栓判若两人,他也从未流露猜忌、不耐、疏离,配合我所有反常的试探与问询。
我静静看着油灯下青涩沉默的少年,心底只有成年人通透客观的审视。
他温顺、本分、耐心、品性干净无害。
彻夜问答,不知不觉,窗外浓黑夜色褪为沉青,天即将破晓。
久坐之后,紧绷的心神稍缓,身体的生理需求渐渐清晰。
我微微窘迫,抬眼望向门外。
我从未见过真实的黄土窑洞,从未接触过古代村落,自然完全不知道古人如厕的位置。
窑洞内一览无余,无任何洗漱如厕的设施,我请他带我去厕所,起身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走入夏夜温热的院中。
满眼都是原始荒芜的黄泥土地,无半点现代人工痕迹,陌生得让人无所适从。夜色朦胧、视线昏暗,他举着油灯,领着我顺着屋舍侧边一路绕到屋后角落,才看见一处低矮破败的土棚。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刺鼻的腥臭味直冲鼻腔。
我瞬间僵在原地,生理性恶心翻涌不止。
眼前根本算不上规整厕所。
无墙无门、无遮无挡、无隔断无洁具,只是露天掘出的土坑,上面随意搭着几根朽烂木条,四周堆着干枯秸秆,地面污泥发黑、秽物沉积,蚊虫成群嗡鸣盘旋,粗陋肮脏到了极致。
半生在现代都市生活、习惯干净整洁的我,从未亲历这般原始粗劣的生存环境。
排斥、不适、难堪,瞬间席卷全身。
但三十九岁的阅历,让我彻底摒弃无用的矫情。身处异世,无从选择,唯有慢慢适应。
我死死屏住呼吸,踮脚避开所有脏污,速战速决。
万幸只是小解,过程仓促短暂,勉强熬过。
退出土棚的那一刻,我长长呼出浊气,心底落满无奈与无措。
我无比清醒地明白,从今往后,干净卫浴、净水冲洗、整洁便利的现代生活,彻底离我远去。
粗糙、匮乏、脏乱、不体面,就是我往后日复一日的真实日常。
天边微光渐亮,鱼肚白漫过远处黄土坡,破晓终于将至。
我的异世求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