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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檐冷夜   秋日的 ...

  •   秋日的白昼总是短暂,不过短短几节课的光景,天边的落日便沉下去大半,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半边天际,温柔地笼住整座育英中学。

      放学的人流浩浩荡荡涌出教学楼,喧闹声、笑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条校园街道。季旭怀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比平时快上几分。

      他习惯性地抬眼,望向校门口那棵年岁已久的梧桐树。

      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被落日余晖染成暖金色,树影婆娑,在地面投下大片细碎的光影。

      而树下,那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正安静站着。

      季渊穿着整洁干净的高一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乌黑的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几缕,眉眼温顺干净,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光。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和身边路过的同学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像是从始至终,都只为等一个人。

      在看见季旭怀的那一刻,少年清冷的眉眼瞬间舒展,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轻轻抬手,朝他挥了挥。

      简单的动作,却精准落在季旭怀眼底最柔软的地方。

      季旭怀脚步微顿,心底那片常年荒芜、落满冰霜的角落,像是被这抹温柔轻轻熨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暖意。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等过他。

      从前的十几年岁月里,他的放学路永远只有自己。

      小学放学,别的小朋友都有家长在校门口翘首以盼,牵手接走,零食、糖果、温柔的叮嘱从不缺席。只有他,背着小小的书包,一个人穿过长长的街道,踩着落日余晖,慢慢走回冷清空旷的家。

      家里永远是冰冷的。

      母亲早早离世,带走了这个家里唯一的温柔与光亮。父亲季严君自此一蹶不振,沉溺酒精,终日浑浑噩噩。昏沉、暴躁、冷漠,是季旭怀对父亲所有的印象。

      他没有家长会,没有接送,没有嘘寒问暖,甚至偶尔晚归,迎接他的不是担心,只有醉酒后的呵斥与谩骂。

      孤僻、尖锐、浑身是刺,从来都不是他的天性,只是他长年自我保护的铠甲。

      所有人都觉得季旭怀冷漠、叛逆、不好相处,性格极差,却没人看见他独自一人熬过的无数个漆黑日夜,没人知道他深夜独自坐在窗边发呆的孤独,没人在意他故作坚强之下,藏了多少年的委屈与孤单。

      直到季渊的到来。

      这个突然闯入他灰暗人生里的弟弟,温柔、安静、执拗,带着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偏爱,一点点闯入他封闭的世界,固执地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以后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季旭怀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抬脚朝着梧桐树走去。

      “等很久了?”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情绪。

      季渊轻轻摇头,背着书包走上前,自然地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而立,步伐不快不慢,完美契合他的节奏。

      “没有,刚放学没多久。”他侧头看向季旭怀,目光干净又真诚,“怕你找不到我,就提前站在这里等你。”

      少年的话语很轻,却字字戳心。

      季旭怀眸光微沉,喉间微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抬步,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铺就的街道上,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紧紧依偎、重叠,再也分不出彼此。

      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光,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叫卖,糖炒栗子的香甜、烤红薯的温热、街边小吃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里,是最普通、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一路安静,却丝毫不显尴尬。

      季旭怀本就是寡言的性子,不擅长主动搭话。换做从前,独处的安静只会让他觉得空旷孤寂,可身边有了季渊,这份沉默便成了安稳、松弛,是难得的岁月静好。

      季渊很懂他,从不多言,不会刻意找无聊的话题打破平静,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走路,偶尔侧目看他一眼,眼底的温柔与依赖,藏都藏不住。

      走到半路,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小店,透明的落地橱窗干净明亮,里面摆着精致的布丁、奶冻、千层蛋糕,暖黄的灯光打在甜点上,诱人又治愈。

      季渊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橱窗里白白嫩嫩的牛奶布丁上,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喜欢。

      只是一瞬,他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习惯了懂事,习惯了不索要、不麻烦别人,哪怕心里喜欢,也从不会轻易表露。

      可这细微的小动作,却被身侧的季旭怀精准捕捉。

      少年看似散漫,实则观察力极强,尤其是对季渊,他总能轻易捕捉到对方所有细微的情绪与小动作。

      季旭怀脚步骤然停下,侧头看向他,语气淡淡:“想吃?”

      季渊一愣,没想到自己转瞬即逝的心思会被他发现,连忙摇头,乖巧道:“不用的,我就是随便看看。”

      “问你想不想吃。”季旭怀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褪去了平日里的尖锐,只剩下淡淡的纵容,“说实话。”

      少年澄澈的目光看着他,犹豫两秒,终究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有一点点。”

      他从小就喜欢这类甜甜的、软软的小甜品,只是跟着母亲常年辗转,生活算不上宽裕,早已戒掉了随意想吃什么就买什么的任性。

      季旭怀没再说话,转身径直走进了甜品店。

      看着少年挺拔清冷的背影,季渊站在原地,心口微微发烫,暖暖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填满了胸腔。

      不过几分钟,季旭怀便提着一个精致的白色纸袋走了出来。

      他拆开袋子,拿出一盒冰镇牛奶布丁,撕掉封口,递到季渊面前。

      “拿着。”

      微凉的晚风拂过,布丁带着丝丝凉意,奶香浓郁,甜而不腻。

      季渊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盒子,抬头看向季旭怀,眼底盛满细碎的光亮:“谢谢哥。”

      这一声“哥”,软糯又真诚,落在季旭怀耳里,让他紧绷多年的心弦,轻轻颤了颤。

      他别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低声道:“顺路买的,不用谢。”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只是他看见他喜欢,便愿意绕路满足。

      两人继续往前走,季渊小心翼翼拿着布丁,小口小口吃着,眉眼弯弯,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落日余晖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睫毛纤长浓密,投下浅浅的阴影,温柔得不像话。

      季旭怀偶尔侧目看他,看着少年满足软糯的模样,心底从未有过的平静柔软。

      他从前从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偏爱这些甜腻琐碎的小东西,可现在看着季渊欢喜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原来世间最简单的美好,莫过于此。

      “很好吃。”季渊吃完最后一口,认真抬头看向他,语气诚恳,“很甜。”

      “嗯。”季旭怀淡淡应声,指尖微蜷,“喜欢以后可以再买。”

      简简单单一句话,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许下过的纵容。

      回到老旧的居民楼,楼道依旧昏暗潮湿,墙壁斑驳泛黄,墙角布满青苔,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压抑、老旧、沉闷,刻满了他所有灰暗的过往。

      踏上熟悉的台阶,还未走到家门口,屋内传来的动静便清晰地飘了出来。

      不同于往日的死寂沉闷,今天的家里格外热闹。

      客厅里传来赵娜温柔和善的说话声,夹杂着季严君爽朗的笑声,还有碗筷碰撞、切菜翻炒的细碎声响,烟火气十足。

      这样热闹温暖的画面,是季旭怀从小到大,极少能在这个家里看见的景象。

      从前的家,永远是死寂的、冰冷的。只有酒瓶滚落的声响,只有醉酒后的怒骂,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清。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热闹,从来都不属于他。

      季旭怀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周身骤然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方才一路上的柔软暖意,尽数消散殆尽。

      他太熟悉了。

      赵娜永远擅长营造这样温柔和睦的假象,在外人面前贤良淑德、温柔体贴,将家庭经营得看似圆满幸福。可这份温柔、这份周全、这份小心翼翼的讨好,从来都只给季严君,只给季渊。

      唯独不会给他。

      在这个重组的家庭里,他永远是多余的那一个,是格格不入的外人,是没人在意、没人偏爱,多余又尴尬的存在。

      季渊敏锐地察觉到身侧少年情绪的变化。

      不过短短几秒,刚才还温和松弛的人,瞬间变得冷漠、寡言、浑身覆上冰冷的屏障,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心头微紧,轻轻侧头看向季旭怀紧绷的侧脸,分明看见少年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是化不开的冷寂与落寞。

      季渊悄悄放慢脚步,伸出指尖,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季旭怀的袖口。

      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哥。”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不开心。”

      温热轻柔的声音落在耳边,像一缕晚风,轻轻吹散了季旭怀心头积压的阴郁。

      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侧头看向身边满眼担忧的少年,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我没事。”他低声道,语气恢复平淡。

      只是习惯了而已。

      习惯了这个家所有的温暖都与自己无关,习惯了永远置身事外,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委屈与冷清。

      两人走到家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屋内温暖的灯光、温热的饭菜香气、热闹的话语声扑面而来,与门外昏暗冷清的楼道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赵娜系着干净的围裙,正端着最后一盘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挂着温柔得体的笑容,看见两人进门,立刻热情开口:“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你们爱吃的。”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荤素搭配,色泽诱人。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清炒时蔬,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季严君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坐在餐桌主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没有喝酒,神色平和不少。

      看见进门的两个孩子,他抬了抬眼,目光率先落在季渊身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慈爱:“渊渊回来了?今天在学校还习惯吧?有没有好好听课?”

      从头到尾,他的视线、他的关心、他的温和,全然跳过了站在一旁的季旭怀。

      仿佛这个亲生儿子,只是空气,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十几年如一日的偏心与忽视,早已刻进了季严君的骨血里。

      在他眼里,季旭怀孤僻、叛逆、不讨喜,是时时刻刻惹他心烦的累赘。而乖巧温顺、懂事听话的季渊,才是他此刻愿意偏爱、愿意温柔对待的孩子。

      季渊下意识蹙了蹙眉,心底掠过一丝不舒服。

      他不喜欢这样的区别对待,更不喜欢看着季旭怀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彻底忽视、冷落。

      可他不能当众顶撞长辈,只能压下心底的不适,乖乖应声:“很习惯,谢谢叔叔。”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季严君笑得更加和蔼,转头看向赵娜,语气宠溺,“还是你会教孩子,渊渊懂事又乖巧,让人省心太多了。”

      赵娜眉眼含笑,顺势接过话茬,温柔道:“孩子们乖就好,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全是对季渊的偏爱与夸赞,将温馨和睦的氛围拉满。

      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多看季旭怀一眼,没有一个人问他一句累不累、饿不饿、今天在学校过得好不好。

      他就那样安静站在玄关,背着书包,孤零零的一个人,与眼前温馨热闹的画面格格不入,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

      刺骨的冷清,无声地裹挟了他。

      季旭怀面无表情,眼底不起半点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遇。

      他沉默地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冷淡,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眼前所有的偏爱与忽视,都无法再牵动他的心绪。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处早已结痂的伤口,又被这样赤裸裸的区别对待,狠狠撕开一道裂缝,冷风灌入,酸涩又冰冷。

      季渊看着他孤寂冷淡的背影,心口微微发疼。

      他快步上前,主动走到季旭怀身边,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口,主动将他拉入这片热闹之中,不让他独自孤单。

      “哥,洗手吃饭吧。”他抬眼看他,语气温柔坚定,带着独有的偏爱,“我等你一起。”

      这一句话,瞬间隔绝了所有人的忽视与冷漠。

      所有人都偏心季渊,可唯独季渊,偏心他。

      季旭怀垂眸,看向手腕上那只温热纤细的手,心底淤积的寒意,悄然散去大半。

      他微微颔首,跟着季渊一起走进卫生间洗手。

      狭小的卫生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水声潺潺,隔绝了外面客厅虚假的热闹。

      季渊关掉水龙头,拿过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干净自己的手,又自然地抬手,递到季旭怀手边,耐心等着他。

      少年垂着眼,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别在意他们。”

      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偏爱我,可我只偏爱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却字字落在行动里。

      季旭怀看着他澄澈真诚的眼底,喉间微涩,低声道:“我早就不在意了。”

      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期待太多,失望就越多,久而久之,便只能逼着自己麻木、冷漠、不再期待。

      两人走出卫生间,走到餐桌旁落座。

      赵娜很自然地拿起筷子,率先给季渊夹菜,温柔叮嘱:“渊渊,多吃点鱼,补脑子,刚转学压力大,要好好吃饭。还有这个排骨,你昨天说爱吃,妈妈特意给你做的。”

      一块块鲜嫩的鱼肉、入味的排骨,源源不断落在季渊碗里,堆得满满当当。

      季严君也跟着附和,笑着给季渊夹菜:“多吃点,长身体,不用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谢谢叔叔,谢谢妈妈。”季渊乖乖道谢,却没有立刻吃,反而第一时间低头,将碗里大半的排骨和鱼肉,默默夹到了季旭怀的碗里。

      动作自然、熟练,没有丝毫犹豫。

      满堂的欢声笑语,瞬间顿住一瞬。

      赵娜的动作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错愕。

      季严君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看向季渊的眼神带着些许不解。

      所有人都在宠着季渊,所有人都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季渊,可偏偏季渊,把所有人偏爱给他的东西,尽数分给了季旭怀。

      季渊全然不在意两人的目光,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软软的:“哥,你多吃点,你上课更累,要好好吃饭。”

      他的眼底只有季旭怀,没有旁人。

      季旭怀看着碗里堆起的温热菜肴,抬眸看向身边一心一意偏向自己的少年,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孤单、寒凉,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酸涩又温热。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在所有人都忽视他、冷落他、偏心别人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偏向他。

      哪怕是在自己被全世界偏爱时,依旧最先想着他。

      季旭怀指尖微微收紧,握着筷子的手轻轻发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湿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声音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给我,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季渊固执地摇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我们一起吃。”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又僵硬。

      赵娜缓了几秒,勉强扯出笑意,打圆场道:“哎呀,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以后就要这样互相照应、互相疼爱。”

      话说得漂亮,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与试探。

      她一直清楚季旭怀性子冷、脾气硬、不好拿捏,一直想着让季渊亲近他、感化他,缓和家里的气氛,让这个家看起来更圆满和睦。

      可她没想到,季渊对季旭怀的依赖与偏爱,早已远超她的预料。

      季严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季旭怀,语气带着惯有的训斥与不耐:“季旭怀,你看看你弟弟,多懂事多体贴,再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冷着一张脸,在家里谁欠你的?整天摆着一副死人脸色,给谁看?”

      又是这样。

      无论发生什么,错的永远是他。

      别人的懂事是应该,他的冷漠就是罪过。

      十几年的苛责与打压,早已让他麻木。

      季旭怀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季严君,没有愤怒,没有争辩,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我没有摆脸色。”

      “还敢顶嘴?”季严君瞬间被激怒,语气陡然尖锐,“我供你吃供你穿,让你上学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性子又冷又倔,不懂感恩、不懂孝顺,真不知道我养你这么大到底有什么用!”

      尖锐刻薄的训斥声狠狠砸在空气里。

      从小到大,季严君永远只会用指责、否定、谩骂来对待他。

      他看不见他独自长大的艰难,看不见他隐忍的懂事,看不见他所有的委屈,只会一味挑剔他的性格、指责他的态度、否定他的一切。

      季渊瞬间蹙紧眉头,心底骤然发疼,立刻开口轻声辩解:“叔叔,哥哥没有的,他只是不爱说话,他很好的。”

      “你别替他说话!”季严君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就是太善良太懂事,才会总迁就他!他就是被我惯坏了,一身坏脾气!”

      字字句句,极尽伤人。

      季旭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安静地承受着所有的谩骂与否定,一言不发。

      他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被亲生父亲全盘否定,习惯了自己所有的付出与隐忍都一文不值,习惯了自己生来就是不被喜欢、不被期待的那一个。

      赵娜坐在一旁,假意劝解,实则火上浇油:“老季,别生气,孩子还小,旭怀就是性格内向了点,慢慢就好了。旭怀,你也别往心里去,你爸爸也是为了你好,希望你性格开朗一点。”

      冠冕堂皇的温柔话语,字字都在维护季严君,字字都在轻描淡写他所承受的所有伤害。

      这场所谓的“家庭晚餐”,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针对他的无声审判。

      季渊再也听不下去,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他侧头看着身旁沉默隐忍、脊背绷得笔直的少年,看着他明明眼底酸涩委屈,却依旧倔强不肯低头、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口像被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着,疼得厉害。

      他不允许任何人这样欺负他的哥哥。

      哪怕是长辈,哪怕是父母。

      季渊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季严君,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叔叔,哥哥没有错。”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向温顺乖巧、从不会反驳长辈的季渊身上。

      季渊直视着季严君错愕的目光,继续轻声说道:“哥哥只是不擅长表达,他从来没有做错什么。他很乖,很懂事,从来不给家里添麻烦。您不应该这样说他,更不应该总是凶他。”

      少年的声音清浅温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与认真。

      他不顶撞、不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温柔却坚定地护住了被所有人苛责的季旭怀。

      季严君彻底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向听话温顺的小儿子,会当众反驳自己,还为季旭怀说话。

      赵娜也僵在原地,眼底满是意外。

      沉寂的餐桌上,唯有季渊的声音温柔又坚定,死死护住了身旁孤寂隐忍的少年。

      季旭怀身形微僵,缓缓抬眼,看向身边义无反顾偏向自己的少年。

      暖黄的灯光落在季渊白皙温柔的脸上,那双澄澈干净的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全然的维护与笃定。

      心口积压多年的酸涩、委屈、冰冷,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翻涌成滚烫的暖意,席卷了他整颗心脏。

      原来,他不是永远孤身一人。

      原来,真的有人,会不问缘由、不顾一切,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良久,季严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碍于季渊的面子,不好再继续发作,只能重重冷哼一声,拿起筷子赌气吃饭,不再说话。

      餐桌上彻底陷入死寂,方才虚假热闹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沉闷。

      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压抑。

      赵娜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发作,只能默默吃饭,眼底却悄然记下了这一切。

      她清楚地意识到,季渊的心,从始至终,都完完全全偏向季旭怀。

      这个她引以为傲、温顺听话的儿子,最在意、最偏爱、最想守护的人,从来都不是她和季严君,而是这个满身是刺、性格冷硬的继兄。

      晚饭结束,季渊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想去厨房帮忙,却被季旭怀伸手拦住。

      “我来。”季旭怀低声道。

      他习惯性地包揽家里所有琐碎的家务,做饭、洗碗、打扫卫生,从小到大,早已熟练。这个家里,他永远是最多余、最操劳、最不被善待,却最能干的那一个。

      “我帮你一起。”季渊不肯离开,固执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

      狭小的厨房,隔绝了客厅的视线。

      水龙头哗哗流淌,温水冲刷着碗筷,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空气。

      密闭的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故作坚强,在此刻终于可以稍稍卸下。

      季渊站在季旭怀身侧,安静看着少年利落洗碗的侧脸,看着他紧绷依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未散的落寞,心口依旧发疼。

      他轻轻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哥,对不起。”

      季旭怀动作一顿,侧头看他,眼底带着疑惑:“为什么道歉?”

      “因为他们总是凶你,总是不公平对你。”季渊抬眸看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的愧疚,“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多这么多委屈。”

      如果他没有来这个家,没有闯入他的生活,季旭怀或许不会一次次被拿来对比,不会一次次承受这般刺眼的偏心与冷落。

      季旭怀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愧疚与心疼,心底轰然一软。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转身看向季渊,第一次卸下所有冰冷的铠甲,语气带着极淡的、无人见过的疲惫:“跟你无关。”

      十几年的不公与冷漠,早已根深蒂固,从来都不是季渊的错。

      是他的父亲从来不懂何为责任,何为父爱。

      是这个冰冷的家,从来不曾给他半分温暖。

      “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季旭怀垂眸看着他,目光格外认真,“不用愧疚,也不用替我难过。”

      从前十几年,我孤身一人,熬得很苦。

      可你的出现,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

      季渊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孤单,再也忍不住,轻轻上前半步,微微抬手,极其克制、极其温柔地,轻轻抱了一下他的胳膊。

      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带着少年纯粹的心疼与安抚。

      “不管别人怎么样,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他贴着他的衣袖,声音软软的,无比坚定,“哥,以后我护着你。”

      晚风从厨房的小窗吹进来,拂动两人的发丝,温柔缱绻。

      季旭怀浑身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看着眼前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喉间干涩酸涩,许久,才轻轻低低应了一声。

      “好。”

      收拾完厨房,两人一起走出客厅。

      赵娜坐在沙发上,看似看电视,实则目光一直在悄悄打量两人,眼底藏着深深的思虑与不安。

      她发现,她越来越掌控不住季渊的心。

      这个孩子温柔懂事,看似柔软,实则骨子里格外执拗,一旦认定的人,便会倾尽所有去偏爱、去守护。

      而他认定的人,偏偏是最不该、最不能靠近的季旭怀。

      夜深渐沉,夜色彻底笼罩整栋居民楼。

      季严君早早洗漱完回房休息,大概是白天没有喝酒,睡得格外安稳,屋内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客厅的灯被关掉,只剩下走廊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投下昏暗温柔的光线。

      偌大的房子彻底安静下来,褪去了所有虚假的热闹与温馨,露出原本冰冷空旷的模样。

      各自回房前,季渊站在走廊里,看向身旁的季旭怀,轻声道:“哥,你今晚别多想,早点休息。”

      “嗯。”季旭怀淡淡应声。

      两人分别走进相邻的两间卧室。

      季旭怀的卧室依旧简单清冷,白墙白顶,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干净得近乎冷清,没有半点少年房间该有的鲜活气息。

      墙壁干干净净,没有海报,没有装饰,没有任何属于少年人的喜好与痕迹,像一间常年无人居住的空房。

      这是他十几年的生活常态,单调、孤寂、冰冷。

      他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的夜色将自己笼罩。

      窗外夜色深沉,零星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斑驳冷清。

      白日里所有的隐忍、冷漠、故作坚强,在独处的黑夜里,尽数崩塌。

      他抬手,轻轻按住眉心,心底积压的酸涩与疲惫汹涌而上。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在意。

      只是没人疼,没人哄,只能逼着自己坚强、冷漠、无所谓。

      这么多年,他渴望父爱,渴望温暖,渴望被人偏爱、被人在意,渴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可从头到尾,他得到的,只有忽视、谩骂、否定与冷落。

      就在他沉浸在无边落寞里时,门外传来极轻、极小心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轻响,温柔又克制,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季旭怀心头微动,抬眸看向房门,低声开口:“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少年清瘦的身影探了进来。

      季渊穿着干净的白色睡衣,发丝柔软,眉眼温顺,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脚步轻轻,生怕打扰到他。

      他轻轻走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

      屋内昏暗安静,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哥。”季渊走到他面前,将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声音轻轻软软的,“睡前喝杯牛奶,暖一点,也好睡。”

      温热的玻璃杯带着暖意,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季旭怀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季渊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少年清冷落寞的眉眼上,眼底满是心疼,“我知道你不开心。”

      他太懂他了。

      懂他冰冷外表下的敏感脆弱,懂他故作坚强下的委屈孤单,懂他所有不言不语的难过。

      季旭怀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心底最隐秘的软肋被轻轻触碰。

      他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应该承受。”季渊蹲在他身前,微微抬头,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哥,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不该被这样对待,你值得所有人好好对你。”

      少年一字一句,温柔又真诚,像是在治愈他十几年所有的委屈与伤痕。

      季旭怀喉间微涩,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湿热。

      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很好,他值得被好好对待。

      所有人都在挑剔他的性格、指责他的脾气、否定他的一切,只有季渊,跨越所有偏见,看见他内里的善良、隐忍与温柔。

      “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他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季渊心口一疼,抬手,极其温柔、极其克制地,轻轻抚了抚他微凉的手背。

      “那我以后天天跟你说。”

      “我告诉你,你很好,你很温柔,你很善良,你值得被偏爱。”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昏暗的小房间里,两个少年静静相对。
      一个常年孤寂、满身风霜、习惯独自硬扛,一个温柔炙热、满心赤诚、执意双向奔赴。
      季旭怀看着眼前一心一意偏爱自己的少年,心底冰封多年的城池,彻底轰然瓦解。
      他微微俯身,轻轻抬手,迟疑片刻,最终小心翼翼、极轻极轻地,抱了抱眼前的少年。很轻、很短、极其克制的一个拥抱。
      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真切的、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偏爱
      温热的少年体温,干净清浅的气息,稳稳包裹住他常年冰冷的心脏。
      所有的委屈、孤单、寒凉、落寞,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季渊。”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极淡的沙哑。“我在。”季渊乖乖应声,抬手轻轻回抱他,温柔又安稳,“我一直在。”

      这个冰冷压抑的家,因为一个人的奔赴与偏爱,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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