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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命运 贺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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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屿安指尖死死捏着手机屏幕,一遍一遍放大那张母亲发来的合照。
他盯着那模糊的眉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在草稿纸边角随手写下姓氏,笔尖重重顿住,心底盘旋的那点熟悉感,像一团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线索零零碎碎摆在眼前,可他始终串不起完整的答案,疑惑沉沉压在胸口,沉甸甸的挥散不开。
除夕这一日,舅母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和善,不过少了往日尖刻的数落,只是态度淡淡的,较之平日里已经缓和几分。
一桌年夜饭热热闹闹摆上桌,饭桌上的客套寒暄流于表面,贺屿安安静低头吃饭,极少开口。
晚饭结束,旁人围坐在客厅看着春晚说笑,他不必再被安排洗碗收拾的家务,得以躲回属于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摊开习题册,试图用刷题盖住心底翻涌的杂念。
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看见伏案做题的少年,不由得轻声开口:“怎么不出去一起看春晚?外面多热闹。”
贺屿安笔尖顿在试卷的横线之上,没有抬头,“我想再学一会儿。”
“大过年的,也该松一松弦。”母亲走上前,伸手轻轻合上他的习题册,“一年就这么一回团聚,别总绷得太紧。”
贺屿安只得放下黑色水笔,椅子向后微微挪开,母子二人就这么坐在床边,慢悠悠聊起琐碎家常,聊学校的高三课业,聊舅舅舅母家的日常,只是贺屿安的心思,大半依旧悬在母亲那个神秘男友身上,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贸然追问。
时光匆匆流转,转眼到大年初三。
宋清晏跟着父母去往外公家中拜年。老房子里人声鼎沸,亲戚来来往往,孩童嬉笑打闹,长辈寒暄说笑,喧闹填满整栋屋子。
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叫嚷层层叠加,嘈杂得让人脑袋发胀。
宋清晏悄悄起身,顺着楼梯走上二楼的阳台,想要寻一处安静的地方透透气。
刚转过楼梯拐角,细碎压抑的呜咽声便飘进耳朵,还残留着几句刚刚争执过后的尾音,轻飘飘散在寒凉的晚风里。
宋清晏脚步猛地顿住,身子下意识往后收了半分,停在阴影之中。
表姐的声音带着强撑出来的冷静,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你永远都是这样,一吵架就闭口不说话,遇上问题只会一味躲开,从来不愿意好好跟我沟通。我到底要怎么和你继续走下去?”
电话听筒另一端的声音模糊不清,听不见半分内容,只余下漫长的死寂。
隔了许久,表姐的力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空,“算了。”
嘟嘟几声,通话被挂断。
冬日的晚风凛冽刺骨,狠狠吹乱表姐的长发,寒风刮过眼眶,把她的眼眶吹得通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倔强地不肯轻易落下来。
宋清晏迟疑片刻,缓步走上前去,手里递过去一杯温好的白开水,“姐,没事吧。”
表姐抬眼望过来,眼尾湿漉漉的,匆忙敛去眼底的狼狈,勉强扯出一抹单薄的笑意,接过水杯攥在手心。
两人并肩倚靠冰冷的阳台栏杆,一同望向楼下。
一簇又一簇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色夜幕轰然绽放,流光漫天,喧嚣热闹,可这般盛大的烟火,衬得人心底愈发空旷荒芜。
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距离远远传来,阳台之上安静了很久。
表姐长长呼出一口带着寒气的白雾,像是有感而发,又像是对自己的告诫,叹息一般缓缓开口:“清晏,以后谈恋爱,千万不要找回避型的人。”
宋清晏微微怔忡,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少年人尚且天真的认知:“可是,互相喜欢不就够了吗?”
表姐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经历过拉扯后的疲惫:“一开始的确是因为喜欢才走到一起。可异地再叠加性格上的隔阂,想要好好走下去实在太难,对两个人而言,全都是无休止的折磨。”
“折磨?”宋清晏低声重复这两个字。
“没错。”表姐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你永远猜不透他内心真正在想什么,永远等不来他坦诚的坦白。你满心热忱,想要站出来和他并肩,一同化解眼前所有难题,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后退、推开。最折磨人的从来不是激烈争吵,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拼命纠结、拼命挽留、拼命寻找答案。而他,全程沉默,冷漠,自以为独自牺牲便是成全。到最后,你们连痛痛快快吵一架都做不到,误会死死烂在心底,最初的爱意,就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一点点被消耗干净。”
宋清晏的心猛地往下沉,心口那一块埋藏许久的伤口,被这番话精准戳中。
那些钢琴房的对峙,贺屿安决绝的转身,期末走廊擦肩而过的画面,一幕幕不受控制在脑海翻涌。
“所以到最后,就只能分开吗?”
表姐缓缓点头,眼底漫开一层无力:“时间久了,爱意被煎熬消磨殆尽,结局大多只能走向分手。所以清晏,以后一定要找一个愿意好好和你沟通的人。”
几句轻飘飘的话语顺着寒风落下来,重重砸进宋清晏心底最柔软,也是她一直不敢触碰的角落。
她抿紧嘴唇,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几日匆匆而过,新年的氛围慢慢淡去。贺屿安依旧被困在一团迷雾之中,反复翻看那张照片,反反复复比对,依旧没有理出头绪。
这天母亲精心收拾打扮一番,出门赴约,去和那个男友约会。
贺屿安百无聊赖立在阳台窗边,无意之间向下望去,看见一辆小车缓缓停靠单元楼下,男人坐在驾驶座送母亲回来。
距离很远,看不清男人的面容。贺屿安来不及多想,飞快拿出手机,隔着窗户,悄悄拍下了车辆完整的外观与车牌号。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沉甸甸的不安,再一次笼罩住他。
凛冽寒冬过去,开学如期而至,高三下册正式拉开帷幕。
空气里处处弥漫着迫在眉睫的紧张感,高考的压力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学生肩头。
江执尧一边兼顾课业,一边忙着处理留学申请的各类手续,整日奔波忙碌,常常看不见人影。
安海燕也抽出更多时间,每日放学准时来到学校门口接宋清晏回家,盯紧她的作息与学习状态。
这天放学,贺屿安背着沉重的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漫不经心抬眼扫向校门口来往车辆。
视线猝然定格,那一串熟悉的车牌号直直撞入眼底。
贺屿安浑身一僵,慌忙掏出手机,点开那天阳台拍下的照片,反复比对。
数字、字母,完全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往车子的方向走近几步,躲到围墙边角的阴影里面,目光死死落在车边。
宋清晏背着书包走过来,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这辆车的副驾驶。
那一瞬,贺屿安大脑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从四肢抽离,浑身发冷。
荒谬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脑海疯狂炸开。
不会吧。
怎么会这么巧。
宋安祥,宋清晏。
他看着车子驶离,脑子里乱成一团。
妈妈交往的男朋友,竟然是宋清晏的父亲。
记忆里母亲轻描淡写提起,对方只随口问过一句自己是否有孩子,之后便再也没有过问。
原来那个男人的女儿,就是自己,亲手推开、心心念念、百般牵挂的宋清晏。
贺屿安指甲狠狠抠进掌心的皮肉,尖锐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震颤。
他拼命摇头,强迫自己否认。
不可能,一定只是误会,说不定只是远房亲戚,只是借来的车子,仅仅只是巧合。
他一遍一遍自我欺骗,想要把这个荒诞可怖的猜想压下去。
周末,贺屿安独自来到宋清晏居住的小区。初春的风依旧寒凉,他走到一楼住户窗边,找到一位平日里爱闲聊的大妈,心脏砰砰狂跳,胸腔闷得发疼,紧张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阿姨,想问您一下,咱们小区里面,有没有一位叫宋安祥的男士?”
大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少年,随口答道:“有啊,怎么了?”
贺屿安喉结重重滚动,呼吸都放轻,继续追问,声音微微发紧:“那……他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宋清晏?”
旁边另一位阿姨搭话,“对啊,他家那个姑娘,正好今年就要参加高考了。”
轰的一声,贺屿安脑海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崩塌。
手脚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可他依旧不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继续发问:“那宋安祥,他是不是离婚了?”
大妈听见这个问题,眼神变得古怪,上下打量着贺屿安,满脸疑惑:“小伙子,你是谁啊,打听别人家的私事干什么。”
巨大的窘迫与慌乱席卷贺屿安,他急忙解释,哀求道:“阿姨,是别人托我过来打听情况的,麻烦您告诉我,拜托您了。”
说完,他深深弯腰,对着长辈鞠了一躬。
见少年这般模样,大妈才淡淡开口:“没有离婚,他跟他老婆安海燕,看着关系挺好的,一家人经常一同进出。”
这句话落下,所有幻想彻底粉碎。
原来宋安祥并没有离婚。自己的母亲,正在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交往。
那个男人,正是宋清晏的父亲。
贺屿安低声道过谢,走出小区,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呵呵呵……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苦笑,原来如此。
原来妈妈说的那个男人,就是宋清晏的爸爸。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劈得粉碎。
他和宋清晏之间,不仅仅有安海燕的反对,有高三的压力,有性格的隔阂,现在,还多了一层如此荒诞又残酷的关系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