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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短暂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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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像细碎的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
元旦的傍晚,城市却像是被煮沸了,到处都弥漫着节日的喧闹。
街边的梧桐树上缠满了彩灯,一闪一闪地亮着,行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声和谈话声在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执尧果然兑现了承诺。
他提前找了安海燕,语气诚恳,理由充分:“阿姨,清晏这段时间真的太拼了,每天刷题到凌晨,我看她精神压力快到极限了。就出去看两个小时烟花,透透气,回来状态肯定不一样,高考是场持久战,也得张弛有度啊。”
安海燕起初还是那副惯有的警惕模样,皱着眉说,“在家阳台看也是一样的,那么冷的天,跑出去折腾什么。”
江执尧继续温声细语地劝,把“劳逸结合”的道理说得很透,又拍胸脯保证会准时把人送回来。
安海燕斟酌许久,目光在宋清晏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终究还是松了口:“行吧,准她出去两个小时。但必须按时回来,别玩得忘了时间,心思更别往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放。”
出门前,安海燕又是一通叮嘱。宋清晏只是低着头,把围巾裹紧了些,闷声应道:“知道了。”
然后便和江执尧一起走出了家门。
一楼下到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宋清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江执尧早有准备,趁她不注意,把两个暖烘烘的暖宝宝塞进了她的羽绒服口袋里。
宋清晏把手放进口袋,触到那片温热,指尖的寒意驱散了些,她抬头看了江执尧一眼,轻声说:“谢谢,真是贴心啊。”
江执尧凑近她,声音带着笑意,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对你,我必须贴心啦。”
两人先去了街角的奶茶店,捧着热乎乎的奶茶,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升。
取餐出来后,江执尧说:“走吧,烟花晚会在滨江广场,我们坐公交过去。”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宋清晏捧着奶茶,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饭店,玻璃窗后,人影晃动。
宋清晏眯了眯眼,视线定格在一个穿着黑色外套身形清瘦的少年身上。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贺屿安吗?
她想看得更清楚些,可就在这时,江执尧拉了她一下,“车来了,发什么呆呢?”
宋清晏被他一拉,回过神来,那道身影已经被车窗和人流挡住了。
她跟着江执尧上了车,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刚刚那个是贺屿安吗?
他现在干嘛?是和家人一起吃饭,还是在舅母家干活?
无数细碎的念头翻涌上来,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暗自自嘲。
想这些干什么。
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从钢琴教室、那记响亮的耳光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毫无牵扯的陌生同学。
他的生活,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元旦如何度过,再也与她没有关联。
她刻意收敛了所有心绪,却丝毫没有察觉,身侧的江执尧始终静静望着她,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深情与温柔,目光缱绻,落在她侧脸,从未移开
天色一点点彻底沉落,墨色夜空铺满整片天际。
滨江广场早已人山人海,人声鼎沸。结伴嬉笑的学生、牵手出游的情侣、阖家欢聚的家庭,填满了整片广场。
晚风裹挟着热闹的烟火气息,大家都抬着头,翘首以盼,静静等待夜空盛放的盛大烟花。
而人群后方的阴影里,贺屿安独自站在那里。
今日是舅舅朋友请客聚餐,舅舅难得特意带上许久不曾放松的他一同赴宴。
饭后趁着舅母不在身旁,偷偷塞给他十五块钱,让他自行逛逛,饿了就买点东西吃,不用早早回家拘束自己。
临走前,舅母还不忘随口叮嘱一句,让他记得拍几张烟花照片回去。
他本不爱这般喧嚣拥挤的热闹场合,向来偏爱安静独处,可一想到空荡压抑的屋子,一想到独处时翻来覆去的内耗与煎熬,心底便堵得发慌。
索性顺着人流走来广场,吹一吹晚风,也算短暂逃离那份窒息的压抑。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刻意退在人群最末尾,与喧闹拥挤的人潮拉开距离,孤身一人,立于灯火边缘。
夜色完全笼罩大地,一声沉闷的轰鸣炸开。
第一簇烟花冲上漆黑的夜幕,“嘭”地一声巨响,金红的火光在头顶轰然绽放,像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花瓣倾泻而下,把整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和欢呼。
贺屿安下意识地抬眼。
就在漫天绚烂的余光扫过人群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不远处的宋清晏。
她就站在离自己几十米开外的地方。江执尧站在她身侧,很高,很稳,很自然地用身体替她挡住拥挤涌来的人群,将她护在内侧。
烟花的流光明明灭灭,落在宋清晏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原本有些紧绷的眉眼。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微微仰着头,望着漫天盛放的花火,眼神里有片刻的安然。
又一簇烟花炸开,是璀璨的银色瀑布。旁边有个小男孩挥舞着烟火棒跑过,溅起细小的火星。
江执尧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挡在宋清晏的头顶,替她隔开那些可能烫到她的星火。
宋清晏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和江执尧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神情,但能看见她眉眼舒展,是这段被试卷和指责填满的日子里,难得放松的模样。
贺屿安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呼吸骤然滞涩。
漫天的热闹喧嚣仿佛瞬间与他隔绝开来。
耳边的欢呼、烟花的爆响,全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眼底只剩下那两个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像一幅温暖得刺眼的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清晰得刺眼。
酸涩、悔恨、无力,一层层往上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是他因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因为害怕拖累她、耽误她的前程,因为旁人三言两语的挑拨,就擅自判定了结局,独自斩断了所有牵连,亲手把最偏爱自己的人推去了别人身边。
他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断联是为她好,放手是成全,是唯一能让她安稳备考、奔赴更好未来的方式。
如今他终于亲眼看见,她真的不再因为隐秘的拉扯而分心,不再因为误会而内耗,不再因为偷偷摸摸的相处而惶恐不安。
有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坦荡护着她,陪她散心,给她安稳的陪伴,不用躲藏、不用隐忍、不用担心要承受流言与苛责。
这本该就是他想要看见的结局。他以为自己做到了保护她。
可真正亲眼看见的时候,那种蚀骨的难过还是铺天盖地席卷过来,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他就那样站在人海的阴影之中,隔着层层涌动的人群,远远望着她。
烟花一束接着一束,不断在头顶炸开,短暂璀璨,转瞬归于虚无。
漫天烟火璀璨盛大,一束接一束划破夜空,短暂绚烂,转瞬凋零,像极了他们短暂相遇又仓促落幕的青春。
宋清晏站在暖光里,全然不知道贺屿安就在这片人海里面,在离她几十米远的阴影里,正用尽全身力气看着她。
烟火绚烂夺目,确实暂时冲淡了高三积压的疲惫。
可热闹到极致的时候,心底会悄然空出一小块缺口。
恍惚间,宋清晏会忍不住幻想,如果此刻站在自己身旁的是贺屿安,会是什么模样。
他会不会也像江执尧这样,细心地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会不会在看到漂亮烟花时,眼里也映出和她一样的光亮?
但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
她对自己说,然后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奶茶,将那点不该有的幻想连同茶香一起咽下。
江执尧侧过头看向她,声音被烟花的轰鸣冲淡,“好看吗?”
“嗯,很好看。”宋清晏轻轻点头,视线重新落回夜空。
“以后,要是想出来散心,我还可以陪你来。”江执尧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
宋清晏浅浅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抬眼望向夜空。
那笑容很淡,像烟花的光,一闪即逝。
盛大的烟花表演渐渐走向尾声。
最后一簇巨大的烟火腾空而起,是铺天盖地的金色,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随后光点缓缓坠落,像一场金色的雨,最终归于沉寂。
夜空重新变回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喧嚣散去,只剩下人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冬风呼啸的声响。
贺屿安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跟着江执尧转身离开,直到人潮彻底将他视线里的她淹没。
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和口袋里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十五块钱。
风吹过,他裹紧了单薄的黑色外套,转身,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消失在元旦夜晚的寒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