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落孤岛》怡霖晚娇

76、分心 冬夜死

　　冬夜死寂，窗外寒风呜呜掠过街巷，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
　　屋内台灯孤亮，贺屿安伏案写完最后一道习题，笔尖落下最后一笔，纸面归于平整，可他心底的纷乱，却半点没有平息。

　　满脑子都是宋清晏断崖式退步的成绩，是办公室里那句刺耳的早恋质疑，是安海燕日复一日刻在他心底的告诫——他会耽误她。

　　他捏着手机，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僵持了很久，反反复复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地试探，又一次次尽数删去。

　　[你那天人不舒服吗？]

　　转念又删掉。或许不是身体不适，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

　　接着重新输入：[你最近怎么啦？]

　　太宽泛，太疏离，像普通同学的客套问候，藏不住他满心的担忧与愧疚，他不满意，再次一键清空。

　　心底的惶恐终究压不住，他直白敲出最刺眼的问句：[你这次成绩怎么退步了？]

　　可盯着这行字，他心口骤然一紧，又飞快删掉。
　　太锋利，太咄咄逼人。她已经承受了老师的质疑、母亲的苛责，他不该再用一句质问，给她增添半分压力。

　　几经辗转，万般纠结，最后剩下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一句关心。

　　[你还好吗？]

　　贺屿安屏息片刻按下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可对话框自此沉寂下去，没有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墙上时钟的指针悄悄挪到夜里十二点半。
　　整栋房子静得可怕，只有挂钟滴答作响，精准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没有回复。

　　贺屿安坐在书桌前，始终没有起身歇息。
　　他一遍遍自我宽慰，强迫自己放平心绪，她或许还在熬夜补作业，或许被卷子绊住了脚步，无暇看手机。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重新翻开课本，试图用知识点填满纷乱的思绪，低头默读、复盘错题、背诵知识点。
　　可目光落在字句上，脑海里却全是未读的对话框，反反复复走神，根本沉不下心。

　　一直熬到凌晨一点，书页翻了寥寥几页，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动静。

　　贺屿安彻底坐不住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细微的痛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焦虑与自我怀疑。无数种糟糕的猜测涌入脑海，密密麻麻缠绕着他。

　　是手机被安海燕发现没收了？
　　是成绩退步的事情彻底惹怒了她妈妈，被全程盯着，根本没有私用手机的机会？
　　还是她终于厌烦了这段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只会拖累彼此的关系？

　　他点开和宋清晏的聊天记录，从头慢慢翻到尾。

　　最近的日子明明一直很平静，他们深夜闲聊，互相打气，分享细碎日常，约定高考后撕掉所有试卷，约定一起熬过这艰难的半年。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偏偏，在他以为双向奔赴、彼此支撑的日子里，她的成绩骤然坠落，落得满身非议与苛责。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的坚持就是错的？

　　安海燕的话、班主任的质疑、宋清晏下滑的三十名……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仅存的侥幸。
　　他开始彻底陷入自我内耗，我这种寄人篱下、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凭什么拉她下水？
　　我给她的，除了麻烦和不安，还有什么？
　　一种深沉的自卑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个萌生已久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也许，真的该放手了。

　　如果他的存在，只会成为她的软肋、她的拖累，她前程路上的阻碍，那她们继续纠缠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深夜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房间里，独自陷入彻底的内耗，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而此刻的宋清晏，并非刻意不回复。

　　她太了解安海燕的性子。成绩大幅退步之后，母亲的猜忌、愤怒、偏执都会被无限放大，不仅会严查手机记录，甚至会翻遍她的书包，书本。

　　为了稳妥起见，为了护住这台唯一维系彼此联系的备用机，也为了护住这段隐秘的心意，她昨夜刻意没有将备用机带回家，悄悄藏在了教室书本的夹层里，隔绝了所有风险。

　　次日清晨，寒风凛冽，霜气铺满校园。
　　天色还未彻底透亮，校园里人影稀疏，早读的喧闹尚未响起。

　　贺屿安一夜未安睡，心绪沉沉，早早起身返校。
　　他比往常更早抵达教学楼，趁着十三班教室尚且无人，轻手轻脚推门走入。

　　冬日的清晨寒凉刺骨，教室里透着冷清的雾气。
　　他快步走到宋清晏的课桌前，指尖捏着提前写好的便签纸，落笔温柔又忐忑，只简简单单四个字：你还好吗？

　　正要弯腰塞进抽屉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肚堆叠的书本，一眼瞥见了夹层里静静躺着的那台备用机。

　　屏幕漆黑，安安静静躺在书页之间，未曾被带走。

　　贺屿安心口骤然一松，瞬间明白。

　　她只是顾虑重重，是害怕被母亲发现，是为了规避风险，不得已将手机留在了学校。

　　心头极致的惶恐稍稍落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愧疚。
　　她连拥有一点私下联系他的自由都没有，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却还是因为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轻轻将便签纸压在桌面，无声转身，悄然离开教室。

　　没过多久，天光渐亮，学生陆续到校。宋清晏走进教室，一眼便看见了桌面上那张轻薄的纸条。

　　她盯着纸条看了许久，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知道该如何落笔回应。
　　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无从开口的沉默，她暂且将纸条收好，没有作答。

　　一整个上午，她都埋首题海，疯狂刷题、订正错题、复盘知识点，想用忙碌麻痹自己，掩盖心底所有的纷乱情绪。
　　可紧绷的神经、压抑的心事，终究让她疲惫不堪。

　　大课间的喧闹铺满校园，教室里人声嘈杂。
　　宋清晏刷题刷得双眼发酸、心神俱累，再也撑不住，悄悄从书本夹层摸出备用机，揣进口袋，起身走出教室。

　　她避开往来的人群，走到厕所旁无人的僻静角落，周遭安静无人，隔绝了所有喧闹与目光。

　　指尖点亮屏幕，昨夜贺屿安那条孤零零的【你还好吗？】赫然置顶，安静地躺了一整夜。

　　宋清晏敲击屏幕，简单几句，轻声解释昨夜的失联。
　　[昨晚没把手机带回家，妈妈因为成绩的事盯得很紧，不敢碰手机。]

　　停顿片刻，她怕他过度担心、过度内耗，又添上一句安抚。
　　[我没事。]

　　发送完毕，她闭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头，疲惫席卷全身。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季晞昕寻了过来，看着她疲惫倦怠、闭目失神的模样，轻声开口，满是担忧：“累到了？”

　　宋清晏缓缓睁眼，轻轻点头，“眼睛有点酸，想休息一下。”

　　季晞昕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把心底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口。

　　“清晏，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觉得，算了吧，现在是高三最关键的时候，真的别再做分心的事情了。”

　　这句话温和，却字字锋利，直直戳中宋清晏最委屈的心事。

　　宋清晏微微侧身，靠在墙壁上，眼底泛起一丝无奈的疲惫，反问：“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觉得是早恋的问题？”

　　所有人都把她的成绩退步、状态波动，全部归咎于她和贺屿安的这段隐秘心动。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是不是心态失衡，是不是被家庭的苛责压得喘不过气。

　　季晞昕看着她执拗的模样，语气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因为这是事实啊。”

　　“你这段时间作息规律、刷题认真、状态稳定，没有负面情绪，没有别的事情干扰你。唯一的变数，就是这段藏着的心意。我不止一次看到你上课走神，课间下意识望向五班的方向，清晏，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分心了。”

　　宋清晏抬眸看向朝夕相伴的好友，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委屈，轻声追问：“所以，你是我妈妈派来劝我的？”

　　“不是，我是作为你的好朋友劝你。我担心你的未来，担心你的高考。”

　　“我知道你喜欢他，我也懂这份心意很难放下。可现在真的不是合适的时候，你不能再因为聊天、牵挂、拉扯分心了，你赌不起你的高三。”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冬日的寒凉，拂过两人的衣角。

　　宋清晏静静看着真诚劝解自己的好友，看着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否定与质疑，觉得身心俱疲。
　　千言万语的解释堵在喉头，最后尽数咽了回去。

　　宋清晏轻轻收回目光，沉默着直起身，转身径直离开。

　　空荡的走廊，只留下季晞昕望着她背影的无奈凝望，和吹不散的冬日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