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落孤岛》怡霖晚娇

75、平静 时序入

　　时序入冬，寒意彻底浸透整座校园。

　　秋风落尽最后一批枯叶，凛冽的寒风日日掠过教学楼的走廊，气温骤降。
　　学生都换上了厚重蓬松的棉袄，脖颈间缠绕着柔软厚实的围巾，袖口收紧，步履匆匆，周身皆是冬日寒冬的萧瑟与高三备考的紧绷。
　　日子在题海与早读里麻木翻页，平淡、紧凑、一成不变，快得让人来不及回望。

　　新一轮月考成绩如期公示，红底黑字的排名表贴在公告栏上，冰冷又直白，将所有人的努力与落差赤裸裸摊开。

　　下课的喧闹间隙，学生们层层围在公告栏前观望，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宋清晏顺着人流走上前，目光熟练地往下滑落，搜寻自己的名字，可视线定格在那串崭新的排名上时，脸上原本淡然的笑意，瞬间狠狠僵住。

　　名次大幅下滑，落差刺眼，远远超出了正常波动的范围。

　　身侧的季晞昕第一时间看清那悬殊的排名，眉头骤然死死蹙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清晏，你这次怎么退步这么多？”

　　宋清晏久久凝望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收紧，攥得掌心发僵，良久才勉强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意，故作松弛地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刻意掩去心底的慌乱，“没事的，应该是考试状态不好，有点失误而已，下次我再考回来就好了。”

　　她说得随意洒脱，仿佛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小波动，可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与失神，根本瞒不过身旁的季晞昕。

　　季晞昕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
　　她太清楚宋清晏的努力，每日刷题到深夜，从不敢松懈，这般断崖式的退步，根本不是一句“失误”就能简单概括的。

　　没等两人再多说什么，班里同学匆匆跑来，出声催促：“宋清晏，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季晞昕不放心，默默陪着宋清晏走到办公室门口，停步驻足，轻声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宋清晏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静肃穆，各科老师都在伏案忙碌，班主任坐在工位前，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明显的失望与严肃。

　　“宋清晏，你自己看看这次的成绩。”班主任将成绩单推到她面前，语气凝重，“退步幅度太大了，完全不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关键时期？高三每一次月考都至关重要，成绩这么不稳定，对你的心态、对你的高考，影响有多大，你清楚吗？”

　　宋清晏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垂下，嘴唇轻轻咬着，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温顺又沉默地认错：“我知道，老师。”

　　班主任看着她乖巧沉默的模样，眉头依旧紧锁，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最担忧的猜测：“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对，心思根本没完全放在学习上吧？你不会是早恋了，分心了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骤然落下。

　　宋清晏瞬间抬头，立刻用力摇头，“老师，我没有早恋。”

　　“最好是没有。”班主任看着她，语气严肃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高三是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早恋是最影响心态、最耽误前程的事情。你现在最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稳住心态、专注学习、冲刺高考。你前段时间的稳步进步，老师都看在眼里，也对你寄予厚望，别让自己的努力白费，别让老师和你父母失望，懂吗？”

　　“我懂，我不会的。”宋清晏轻轻点头，声音单薄，“我下次一定会稳住成绩。”

　　班主任看着她认错态度端正，终究放缓了语气，挥了挥手，“回去好好反思，调整状态，收心备考。”

　　宋清晏应声转身离开办公室，步履轻轻，背脊却透着压不住的沉重。

　　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办公室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质问，都被办公室里不远处的贺屿安尽数听入耳中。

　　英语老师叫他来教师工位登录核对英语分数，恰好站在隔壁工位旁，隔着薄薄的隔断，将班主任的质疑、宋清晏的澄清、那场关于“早恋分心”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安海燕当初那句反复敲打他的“会耽误她、会毁了她”，骤然在心底炸响，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一整天，贺屿安的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沉重与不安，做题走神，听课失神，满心都是宋清晏退步的成绩。

　　放学铃声响起，全校人潮涌动，各班学生陆续离校。
　　贺屿安刻意压慢脚步，等十三班的教室彻底空无一人，走廊喧闹尽数褪去，他才独自悄然走上前，轻轻踏入安静空旷的十三班教室。

　　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极快，教室里光线昏暗，冷冷清清。
　　他一步步走到公告栏前，目光死死锁住那排排名，清晰的落差刺得他眼底发涩，心口闷痛。

　　退步的幅度刺眼又刺眼。

　　他蹙紧眉头，眼底覆满沉郁与自我怀疑，心底一遍遍反复质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会退步这么多？

　　她前段时间明明一直在稳步进步，状态极好，心态也愈发稳定，明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

　　是每晚深夜的聊天分散了她的精力？
　　是这份隐秘的牵绊扰乱了她的心态？
　　是他不顾一切赌来的短暂相守，最终变成了拖累她前程的枷锁？

　　安海燕那句“你会耽误宋清晏”的警告，密密麻麻铺满他的整个心房，冰冷又锋利，反复凌迟着他的心神。

　　浓烈的自我怀疑与愧疚感汹涌泛滥，将他彻底裹挟。

　　另一边，宋清晏收拾好书包，和江执尧并肩走出校园。

　　江执尧一路都留意着她沉默低落的状态，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失神，心知她因为成绩落差备受打击。
　　一路沉默走到路口，他终于轻声开口安慰，语气温和：“没事的清晏，不过是一次月考失误而已，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别因为这一次的波动否定自己，期末好好发挥，再考回来就好了，别影响自己的心态。”

　　宋清晏轻轻点头，没有说话，眼底依旧覆着淡淡的阴霾。

　　江执尧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心底不忍，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崭新的薯片，递到她手里，“拿着，吃点东西开心一点。我不想看到你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清晏抬眸看向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轻声道谢：“谢谢你。”

　　回到家中，屋内灯火明亮。

　　安海燕端正坐在沙发上，面色沉冷，周身萦绕着压抑的低气压，显然已经等候她许久。
　　宋安祥正从厨房端着饭菜出来，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碗筷轻放的声响。

　　宋清晏心底一沉，下意识想装作无事发生，低头快步溜回房间躲避这场风波。

　　可脚步刚踏过玄关，就被安海燕冰冷的声音厉声叫住：“站住。”

　　宋清晏的脚步瞬间顿住。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安海燕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语气满是怒火与失望，“月考成绩大幅度退步，班主任早就发消息跟我沟通了！你是不是真的早恋分心了？”

　　又是同样的质问，精准戳中她最敏感的心事。

　　宋清晏垂眸，语气平静无力：“我没有早恋。”

　　“没有早恋为什么退步这么多？”安海燕步步紧逼，语气愈发严厉，“你前段时间进步那么明显，状态那么好，偏偏这段时间一落千丈，不是分心是什么？”

　　宋清晏无奈抿紧唇瓣，压下心底所有的委屈与酸涩，轻声辩解：“只是一次考试失误而已，妈妈，没必要大惊小怪。”

　　“失误？”安海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伸手指着茶几，语气激动又痛心，“一次性退步三十分！你知道高考一分能甩开多少人吗？你知道这三十分意味着什么吗？你现在跟我说只是失误？”

　　宋清晏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任由安海燕的怒火尽数倾泻，全程沉默不语。

　　宋安祥站在一旁，也顺势开口帮腔，语气带着责备：“你妈妈说得没错，高三关键期根本经不起半点失误，你自己不上心，以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安海燕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沉默模样，心底的失望愈发浓烈，语气冰冷刺骨：“我还以为你这段时间真的懂事了、进步了，总算让人省心了，原来还是老样子。我就不该对你抱有任何期待。”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宋清晏心头，压垮了她最后一丝隐忍。

　　她抬眸，眼底一片清明平静，轻声回道：“那你本来就不应该对我抱有期待。”

　　安海燕瞬间被她这句话激怒，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怒意：“你说什么？”

　　她上前一步，伸手，“把你的手机拿出来！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心思到底放在哪里了！”

　　宋清晏从书包里拿出手机，递到她手中，解锁指纹与密码。

　　安海燕快速点开各类软件，翻查聊天记录、浏览记录。
　　屏幕里干干净净，小说软件早已被尽数删除，和季晞昕、江执尧的聊天记录，通篇都是题目探讨、知识点复盘、作业对接的学习内容。

　　可她依旧没有罢休，手指点开通讯录与社交列表，目光锐利扫视，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当着宋清晏的面，删除了贺屿安的所有联系方式。

　　指尖按下删除键的瞬间，宋清晏瞳孔微缩，下意识出声制止：“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安海燕抬眼看向她，目光犀利，终于不再掩饰心底的不满，压了许久的话彻底脱口而出，“你以为我一直不知道？你跟这个男生私下暧昧拉扯，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点破你！”

　　隐忍许久的猜忌，此刻彻底摊开，撕破了所有体面。

　　预想中的慌乱、辩解、心虚都没有出现。
　　宋清晏异常平静，淡淡看着屏幕上消失的对话框，轻声开口：“现在没有暧昧了。手机在家被你收着，在学校有江执尧他们看着我，我不会分心。”

　　安海燕反倒被她这份极致的平静弄得一愣，微微蹙眉，“你早就知道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宋安祥伸手翻查着她的书包，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试卷、错题本、讲义、文具。

　　宋清晏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指尖握着温热的杯壁，“不难猜。”

　　最终，安海燕还是把话题转了回去，声音尖锐：“就算没有早恋，这次退步也是事实！宋清晏，你最好给我争点气！”
　　宋清晏端着水杯，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的斥责声持续回荡，冬日的夜晚愈发寒凉，宋清晏静静立在原地，温水暖不了手心的凉，也暖不了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沉重。

　　她回到房间，关紧房门，隔绝了客厅剩余的细碎念叨。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呜呜的低响，和她此刻的心境一般萧瑟。
　　书桌抽屉里，还静静躺着贺屿安送的奶糖与那张写着“一起撕试卷”的纸条，字迹温柔，糖纸平整，是那段隐秘时光最鲜活的佐证。

　　她缓缓坐下，盯着桌面堆叠的试卷，眼底终于漫上隐忍已久的湿意。
　　她从不觉得和贺屿安的牵绊是拖累，这次退步不过是临场心态波动、刷题节奏紊乱导致的偶然失误，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将过错归于他，归于这段小心翼翼的情愫。

　　她无从辩解，也无力辩解。
　　高三的重压、家人的期许、老师的失望，层层枷锁困住她，让她连守护一份纯粹的心动，都成了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