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落孤岛》怡霖晚娇

74、月亮 高三的

　　高三的夜晚永远是同质的。
　　一成不变的习题、写不完的错题订正、翻烂的知识点讲义，台灯亮到深夜，房间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时钟刻板的滴答响动。
　　白日里所有人都被升学的洪流推着狂奔，克制情绪，收敛心事，只有深夜熄灯之后，属于宋清晏和贺屿安的那一点点私人时间，才敢悄悄苏醒。
　　这天夜里的贺屿安，过得特别压抑。
　　晚饭时分，舅母又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翻了脸色。
　　不过是洗菜时水流稍微溅出来一点，在灶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便立刻拉长了脸，站在厨房门口数落了许久。
　　句句带着嫌弃，说他寄人篱下还不够懂事，手脚毛躁、白白浪费粮食，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贺屿安全程沉默，垂着眼，一遍遍说着“对不起，舅母，我下次注意”。
　　他默默用抹布把水渍擦得干干净净，连瓷砖缝隙里的水痕都没放过。
　　吃完饭，他安静地洗碗、拖地、整理灶台，把所有家务做得一丝不苟，可依旧换不来半句认可。
　　舅母哼了一声，转身回房看电视去了，留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对着冷掉的剩菜和油腻的水槽。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习惯看人脸色，习惯隐忍退让，习惯把所有委屈尽数咽进肚子里。
　　可习惯不代表不痛，只是早已学会不声张。那种钝钝的、沉甸甸的疼，像一块湿透的棉絮，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等舅母房间的灯彻底熄灭，屋内彻底陷入死寂，他才轻手轻脚地关紧房门。
　　书桌暖黄的灯光圈出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他摊开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一个完整的步骤。
　　心底闷闷的，沉得发慌，连带着指尖都带着淡淡的无力。
　　他盯着一道物理大题看了十分钟，题干里的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不会像往常一样主动找宋清晏发消息。
　　他不想把自己满身的负面情绪、压抑狼狈的生活琐碎带给她。
　　她本该安心备考、无忧无虑，被家人呵护着安稳前行，不应该被他一地鸡毛的处境拖累，不应该分担他的委屈。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熬着，把那些难堪和酸涩都嚼碎了吞下去，也不想让她跟着皱一下眉。
　　于是他沉默着刷题，沉默着发呆，任由心绪沉在谷底，假装自己一切安好。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另一边的宋清晏，同样熬到了深夜。
　　期中考试过后，各科老师像是约好了似的疯狂加量。
　　压轴大题、综合卷、错题复盘层层堆叠，安海燕又额外给她加了两套培优卷，密密麻麻的题型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揉着发酸的后颈，放下笔，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稠，一轮弯月静静挂在天幕，清辉温柔洒落，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城市的屋顶上。
　　她拿起备用机去阳台，对着那轮月亮拍了张照片。
　　月光很淡，照片有点模糊，可她还是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顺带附上一段自己刚刚在摘抄本上看到的短句。
　　[夜色很温柔，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会随着晚风慢慢散去的。]
　　屏幕消息弹出的瞬间，贺屿安死寂的手机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他原本盯着空白的草稿纸发呆，指尖还无意识地掐着笔杆。
　　屏幕的光刺进他灰暗的视线里，他抬眸看向屏幕，那行温柔的文字、那张安静的月色照片，像一缕细碎的晚风，轻轻吹进他满是阴霾的心底，瞬间抚平了大半的烦闷与压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眼底沉沉的阴郁一点点化开，紧绷的肩颈悄然轻松下来。
　　他推开窗户，秋夜的风带着凉意扑进来，他仰头看向天空，那轮月亮，和她照片里的是同一轮。
　　舅母的唠叨、洗碗水的冰冷、心口的沉闷，好像真的被这风吹散了一些。
　　宋清晏看见他已读，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的笑意，指尖轻快打字。
　　[你作业写完啦？是不是又被舅母说啦？]
　　贺屿安看着屏幕，鼻尖微微发酸。她总是这样，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伪装。
　　他抿了抿唇，不想让她担心，于是没回答那个问题，反而转移了话题。
　　[没有啊，你昨天写的英语卷子怎么样了。]
　　宋清晏秒回了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串文字。
　　[真是难写耶，我想把卷子撕了，md。]
　　贺屿安看着那个表情包，想象着她对着卷子抓狂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我的也给你，等高考完后撕个够。]
　　[一言为定啦！]
　　宋清晏回得很快，后面跟着一个拉钩的小表情。
　　次日清晨的天光清亮通透，驱散了昨夜所有的阴郁与沉闷。
　　秋风掠过校园的香樟树梢，落了满地细碎的黄叶。
　　贺屿安照旧早早到校，比全班大多数同学都要提前。
　　他放下书包第一件事，低头从笔袋里摸出一颗奶白色的牛奶糖。
　　那是他今早出门前，特意从仅剩的几颗零食里偷出来的——那包糖他一直没舍得吃。
　　昨夜听闻她熬夜刷题、被难题困住的疲惫，他记了一整晚。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一点点甜塞进她的日子里。
　　他指尖捏着圆润的糖块，又抽出一张干净的便签纸，握着笔微微垂眸。
　　字迹清隽工整，落笔轻柔。
　　他简简单单写下：一起撕试卷。
　　末尾，还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戴着眼镜，手拉着手，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像是一起把卷子扔进了垃圾桶。

　　小心翼翼将糖块和纸条叠好，他趁着清晨教室无人、走廊空旷，快步穿过楼层。
　　他脚步很轻，借着人少的空档，精准又迅速地拉开宋清晏的课桌抽屉，把小东西塞进最深处，然后立刻转身返回五班。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却让他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
　　没过多久，宋清晏走进教室。
　　她放下书包，伸手整理抽屉，指尖瞬间触到温热的糖块和轻薄的纸条。
　　她拿出来，展开便签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简简单单一行字，两个笨拙的小人，不用细想，她一眼便知是贺屿安。
　　是只有他，会把所有细碎的温柔，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赠予她。
　　那颗糖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暖得她指尖发颤。
　　这时季晞昕凑过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随口打趣：“昨天是巧克力，今天是奶糖，啧啧啧，我们清晏同志的桃花运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宋清晏脸“唰”地一下红了，她赶紧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
　　她抬手轻轻拍了下季晞昕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羞恼：“哎呀，别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