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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无声的梦 一夜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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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大雨缠绵,直至清晨才渐渐收势。天空依旧是沉沉的灰蓝色,空气潮湿微凉,地面湿漉漉的,到处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裹挟着秋日独有的清冷压抑。
周日整夜,宋清晏都带着满心的困惑与浅浅的委屈。
手机对话框安安静静,贺屿安自始至终没有回复,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她反复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从午后钢琴房的温存闲聊,到睡前细碎的日常分享,明明一切都顺遂又温柔,她实在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他会变得如此冷淡疏离。
清晨收拾书包时,她依旧习惯性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漆黑,毫无动静。
心底那点雀跃的期待,一点点沉了下去,沉甸甸堵在胸口。
照旧和江执尧结伴上学。
江执尧走在身侧,敏锐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她走路频频走神,目光总下意识落在手机屏幕上,眉头轻轻蹙着,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疑惑与失落。
“怎么了?没睡好?”江执尧轻声询问,语气自然温和。
宋清晏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就是有点闷。”
她没有多说,不愿把这点莫名的情绪倾诉出来,更不愿让人察觉她对贺屿安反常态度的在意。
一路走到校门口,晨间入校的学生络绎不绝,喧闹声填满整条街道。
此刻,她下意识地在一波波入校的人流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校服,书包包,清瘦挺拔的肩线……她在心里描摹了千百遍的轮廓,终于在人群缝隙里捕捉到了。
他就在那里,离她不过十几米远。
穿着干净的校服,背脊挺直,正随着人流往前走。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冷,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他和周围喧闹的城间彻底隔绝开来。
他眉眼低垂,看着地面,仿佛周遭的一切——同学的招呼,车轮碾过水洼的声响,甚至她此刻投过去的目光——都与他无关。
他在躲我。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针,精准地刺穿了宋清晏强撑了一夜的镇定。
两人的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有了一瞬极其短暂的相撞。
宋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试探和期盼的笑意。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开口的准备,想唤一声他的名字,想问一句“你昨天怎么了”,想用笑容融化掉那层隔阂。
可贺屿安的反应,比昨夜那三个字更让她措手不及。
他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在她笑意刚起的瞬间,他极其干脆、极其刻意地移开了视线。
那动作快得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仿佛她的目光是什么需要立刻规避的脏东西。
他微微侧身,脚步不着痕迹地加快,紧跟着身边一个擦肩而过的同班同学,径直拐向了通往教学楼的另一条路。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没有给她任何眼神交汇的机会。
那抹刚刚扬起的笑意,就这样生生僵在了宋清晏的嘴角,然后一点点垮塌下去,最终变成了一个难看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指尖攥着书包带,用力到指节泛白,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走吧,快进班了,早自习要默写。”江执尧的声音适时响起。
他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温和,却成功将她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拉了出来,也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望向贺屿安背影的视线。
宋清晏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可心底那片阴霾,却比头顶这沉沉的灰蓝色天空还要厚重。
整个上午,这种刻意回避的戏码,在走廊、在楼梯口、在水房边,反复上演。
贺屿安像一只受惊过度、时刻警惕的鹿。
只要宋清晏的身影一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移开目光。
有时是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摊开的习题册,哪怕那页纸他已经看了十分钟。
有时是立刻转身,和身边任何一个同学搭话,哪怕话题生硬得可笑。
更多的时候,他会直接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的另一条路走过,连一丝停留的机会都不给。
他做得决绝,又刻意。
每一次回避,都像是在他们之间原本就脆弱的联系上,又狠狠砍了一刀。
而贺屿安自己,每一次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底都会传来一阵闷重的钝痛。
他比谁都渴望看向她,渴望捕捉她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安海燕冰冷的警告,自己寄人篱下的卑微,还有那句“你耽误不起她”,像三座大山,死死压住了他所有翻涌的冲动。
他只能把自己缩进“普通同学”这个安全的壳里,用冷漠做盔甲,哪怕这盔甲内里,早已血肉模糊。
课间操结束,人流如织地往回涌。宋清晏跟在队伍后面,看着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她加快了脚步,想在他走进教学楼前,问出那句堵在心口一上午的话。
可她刚迈开步子,前方的贺屿安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几乎是同时,倏地侧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无人的楼梯间,刻意绕了远路,彻底避开了和她同路的可能。
宋清晏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周围是喧闹的同学,可她却觉得周围瞬间死寂一片。
她看着那个仓促消失在楼梯转角、连一片衣角都不肯留给她的背影,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午休的温存,怎么就换来了一场如此决绝的逃离?
中午,食堂里人声鼎沸。
宋清晏机械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饭,味同嚼蜡。
她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待——他会不会只是心情不好?会不会中午依旧会去钢琴教室?
她借口去洗手间,独自一人绕开了主干道,踩着湿滑的鹅卵石小径,走向那栋寂静的旧教学楼。
那间钢琴教室的门,紧紧关闭着。门上的灰尘似乎比昨天更厚了一些,在午后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被遗弃的冷光。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门板,然后试着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一片死寂的冷清,和门板上反射出的、她自己那张失落又茫然的脸。
他果然不来了。
那个曾经盛满了阳光、小说、糖纸和轻声低语的秘密花园,那个在高三沉重压力下唯一能让她喘口气的避风港,从今天起,只剩下她一个人冰冷的回忆。
而在喧闹的食堂角落,贺屿安安静地坐在高二(5)班的队伍里,低着头,用筷子机械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
他刻意选了一个背对门口的位置,整个午餐时间,他没抬头看过一次,他把所有情绪都嚼碎了,混着米饭,咽进肚子里。他用“普通同学”的身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可能引向她的视线,也斩断了所有不该有的念想。
这样才是对的。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用这念头麻痹着胸腔里那颗几乎要碎掉的心。
这样,才不会耽误她的前程,才不会拖她下水。
这才是我能给你的,最体面的成全。
只是,当他偶尔在碗里瞥见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时,才会惊觉,心底那片刚刚被雨淋湿,又被自己亲手践踏过的温柔,已经彻底荒芜,再也不敢,也再没有资格,生出任何一丝新芽了。
窗外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终究无力,只在地面积水上投下几片破碎而短暂的光影,像极了他们那场,尚未开始,便已结束的,无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