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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钢琴教室 晚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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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舅舅家,屋里已经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舅妈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像是故意要盖过他进门的声音,贺屿安低着头,快速闪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先把带回来的碗筷洗干净,又拖了地,把厨房收拾得锃亮,才重新回到房间。
他反锁了门,从帆布包最里层,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个装着榴莲蛋糕拼豆的小盒子。
他坐在床沿,打开盒子,借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小东西。每一颗豆子都排列得那么整齐,边缘光滑,颜色鲜亮,那是宋清晏花了不知多少夜晚,一颗一颗拼出来的。
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对着它拍了好几张照片——正面、侧面、在烛光下的、在手心里的。
拍完后,他没舍得把它放回盒子,而是直接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样,他一睁眼就能看见,一闭眼仿佛也能摸到。
可这安稳只持续了一瞬。
舅妈那张蛮不讲理的脸在他脑海里闪过。
万一她推门进来,看到这“没用的小玩意儿”,顺手给打翻在地,踩碎了怎么办?
贺屿安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拼豆重新装回盒子,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压在几件换洗衣服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躺下,闭上眼,却觉得枕头底下、衣柜深处,都藏着那个小小的、甜丝丝的秘密。
时间像指间流沙,暑假在蝉鸣和习题册的翻页声中匆匆溜走。
九月,高三开学了。
安海燕的“念经”模式准时重启,从早餐桌上的“高三了要收心”,到出门前的“上课认真听讲”,再到每晚检查作业时“你怎么又错了”。
宋清晏左耳进,右耳出,面上乖巧地应着,心里却早已筑起一道透明的墙。
反正,也无所谓了。
和江执尧一起上学的路上,她又恢复了原本那种带着点慵懒和俏皮的样子。
江执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伸出手臂,自然地搂住她的脖子,把半边身子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语气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撒娇:“太好了,你终于不生气了。”
宋清晏被他勒得翻了个白眼,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要搂死我啊?大早上的谋杀你青梅是吧?”
江执尧被她逗笑了,非但没松手,反而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劣的亲昵:“青梅?我最喜欢吃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惹得宋清晏缩了缩脖子,没好气地推开他,“走开,。”
高三的学习节奏陡然加快,为了节省时间,中午越来越多的学生选择留在学校食堂吃饭。
好在,学校今年换了食堂的承包商和厨师,饭菜质量提升了不少,不然宋清晏宁愿多花时间折腾回家。
于是,每天中午,便成了宋清晏、江执尧和季晞昕三人固定的“食堂聚会”。
只是,宋清晏的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掠过食堂的某个角落。
那里,贺屿安常常一个人安静地吃饭,偶尔抬起头,目光恰好与她撞上。
两人只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便像陌生人一样,各自移开视线,继续吃饭。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手机里的聊天框,从未冷却。
[我找到了一间很隐秘的教室,中午要不要来?]
消息是贺屿安在午饭后不久发来的。
宋清晏回到教室,季晞昕就凑了过来,正好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
她立刻心领神会,用胳膊肘捅了捅宋清晏,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哇哦,他这是在约你啊。”
宋清晏脸一热,却也没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你去你去,”季晞昕立刻表态,拍着胸脯,“放心,江执尧那边我帮你挡着。”
宋清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心里的雀跃再也压不住。
她像只轻盈的蝴蝶,悄悄溜出了教室,朝着贺屿安说的方向跑去。
那间教室确实隐蔽。
在学校主教学楼的后面,需要经过一排寂静的宿舍楼,尽头才是一间钢琴教室。
推开沉重的木门,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光束里飞舞。
教室里确实摆着一架早已不再发声的老旧钢琴,旁边还有两条有些磨损的木凳和一张小桌子。
贺屿安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两粒星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啊?”宋清晏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我多观察了几天,”贺屿安笑了笑,站起身,把旁边更干净的那条凳子让给她,“发现中午基本没人来这边,很安静。”
从此,这里成了他们高三忙碌生活里唯一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阳光被高窗上积年的灰滤得浑浊,像一道道陈旧的金箔,斜斜地铺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
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束里打转,也有铅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细响。
贺屿安握着笔的指节微微绷紧,眉心蹙起一个浅浅的结。
他盯着那道语文大题看了几分钟。
“卡住了?”宋清晏的声音从旁边轻轻飘过来,带着点刚睡醒似的软糯。
贺屿安“嗯”了一声,把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指尖恰好落在题目那一行:“这里……。”
宋清晏凑过去,发丝散下来,几缕擦过贺屿安的手背和脸颊,带着洗发水后淡淡的柑橘香,还有一点她常用的、廉价但干净的雪花膏气息。
那触感微凉,像羽毛扫过,让他原本因题目而紧绷的脊背不自觉松了一瞬。
“你看,”宋清晏的指尖点在题干的条件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泛着健康的粉色,“这里给的区间是开区间,你……没错,但……而且这……,所以只要……就好了。”
“懂了。”
更多时候,他们是各捧着一本小说,肩并肩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宋清晏忽然肩膀一抖,赶紧把脸埋进书页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压抑住的笑。她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贺屿安,把书举到他眼前,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声音里憋着笑意:“你看这里——‘反派掏出一把尚方宝剑,剑柄上刻着“Made in China”’,笑死我了,这作者脑洞是有多大?古代穿越剧吗?”
贺屿安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他就着她举着书的姿势,也凑近了一些,视线扫过那段文字。
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一起,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嗯,下次他掏出个火箭筒我都不会惊讶了。”
又有一次,贺屿安读到一个段落,停顿了许久。
他手指摩挲着书页边缘,忽然轻声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安静里带着一种奇妙的共振:“‘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陪伴,都是他跋山涉水、攒够了运气才换来的。’”
他念完,没立刻继续读,而是侧过头看宋清晏,眼神深邃,“你觉得……这句话说得对吗?”
宋清晏正咬着一根从家里带来的甘草杏肉,闻言愣了一下,慢慢嚼完,才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那句被他用指尖轻轻按住的句子。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颤动着。“也许吧,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本身就是一种运气,只是……有时候运气会用完,或者,被弄丢了。”
她说完,没立刻抬头看他,只是把那根杏肉的签子捏得紧紧的。
当压力大到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时候,宋清晏会忽然把书扣在膝上,把脸整个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透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妈今天早上又说我了……说我数学再这样下去,连二本都悬。她说我整天就知道玩,不知道着急……可我明明……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浮尘在光束里缓慢沉降。
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贺屿安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肩头,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接着,一个微凉、带着柠檬糖清甜气息的东西被塞进了她虚握的掌心里。是一颗糖。
他安静地陪着她,手掌传来的温度稳定而踏实。
过了好一会儿,宋清晏才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涣散。
她看着掌心那颗包装精致的柠檬糖,又抬头看看贺屿安。
“……谢谢。”她小声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涩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点点驱散了心口的窒闷。
贺屿安这才转过头,对她很轻地笑了笑,桃花眼里映着窗棂分割出的、小块小块的天空:“嗯,糖是甜的,题是难的,但甜的总比多的多一点,就不亏。”
宋清晏常常会带一些小零食来,有时是便利店新出的薯片,有时是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巧克力。
她会自然地撕开包装,先递到贺屿安嘴边:“尝尝这个,新品。”
贺屿安从不拒绝,他会就着她的手咬下一口,然后过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柠檬糖,或者一包她喜欢的果干,悄悄塞进她摊开的手心里。
那些糖纸,被宋清晏小心地抚平,夹在课本的扉页里。
而那些在钢琴教室里共度的、安静而甜美的午休时光,也像这些糖纸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高三枯燥岁月里,成为最温暖、最鲜亮的底色。
他们不说破,却心照不宣,这里是他们的避风港,是他们在奔赴各自未来的路上,唯一可以短暂停靠、互相取暖的秘密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