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天使 日子是 ...
-
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灰暗麻木。
贺屿安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光景,习惯了被人无端针对、随意找麻烦,习惯了无人撑腰、无人过问的欺凌。
对那几个混迹校园的黄毛小子而言,欺负他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对贺屿安而言,被拖拽、被推搡、被拳打脚踢,早已成了枯燥压抑生活里,常态般的存在。
他不反抗,默默承受所有恶意。反正无人在乎,反正他本就是多余的负担,闹出事只会徒增麻烦,与其挣扎碰壁,不如麻木忍耐。
那天的大课间,依旧和以往无数个糟糕的日子别无二致。
他再一次被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拖拽到教学楼后方偏僻无人的死角。
这里远离操场的喧闹,避开了所有师生的视线,安静得只剩下风掠过围墙的声响,和少年们带着恶意的嬉笑。
拳头落在身上的力道依旧粗暴,推搡的痛感熟悉又刺眼,贺屿安垂着眸,脊背微微蜷缩,早已做好了默默忍耐的准备,连眼底的波澜都懒得起伏。
就在新一轮的拳脚即将落下之际,一道清亮冷冽的女声,骤然穿透所有嘈杂与嚣张,硬生生打断了眼前的一切。
“住手。”
声音不高,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瞬间压住了少年们的嚣张气焰。
贺屿安僵在原地,缓缓抬眼,顺着声源望过去。
逆光的围墙边,站着一个少女。
高高束起的马尾利落干脆,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起,衬得侧脸线条干净清冷。
她生得极漂亮,肤色白皙,一张冷脸淡淡俯瞰着眼前的一幕,眼神锐利自带威慑力。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细碎耀眼的金光,她就那样逆光而立,像从无边灰暗里骤然奔赴而来的天使,猝不及防撞进他满是阴霾的世界里。
那几个嚣张跋扈的黄毛小子,方才还戾气十足,此刻莫名心底发怵,气势瞬间弱了大半,看着少女结结巴巴的,语气慌乱:“你……你别多管闲事啊!”
宋清晏嘴里轻轻嚼着口香糖,下颌线轻轻动了动,漫不经心却气场十足,语气带着几分桀骜:“我就管了,怎么着?”
为首的黄毛被她的气场压制,不敢硬碰硬,只能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地上的贺屿安,色厉内荏地放话:“小子,这次算你走运!”
“你说什么?算他走运?”
宋清晏轻轻歪了歪头,眼底的散漫瞬间褪去,染上一层冷意,语气直白又强势:“我看是算你们走运,下次再敢欺负他一下试试,别让我再撞见。”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彻底击碎了几人的侥幸心理。
几个黄毛本就心虚,被她直白警告,再也不敢多留半句,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转身跑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多放。
喧闹彻底散去,偏僻的角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缓缓吹拂的晚风。
宋清晏立刻收敛了眼底的冷意,快步走到贺屿安面前,微微屈膝蹲下身,平视着狼狈垂首的少年,语气瞬间柔软下来:“同学,你没事吧?”
贺屿安缓缓摇头,嗓音轻得近乎听不见,习惯性隐忍:“我没事。”
他浑身酸痛,脸颊泛红,衣角沾满灰尘,眼底是久散不去的麻木,却依旧不肯示弱,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
下一秒,一只干净纤细的手递到了他的眼前,掌心温热、干净、坦荡。
贺屿安微微一怔,眸色微动,下意识迟疑了片刻。
常年身处寒凉与恶意,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冷漠,厌弃与疏离,很少有人这般温柔坦荡地朝他伸手,从未有人愿意主动拉他一把。
几秒的犹豫后,他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搭上她的掌心。
微凉的指尖触碰上滚烫的温热,清晰的暖意顺着掌心脉络蔓延,一点点渗进他常年寒凉的心底。
宋清晏轻轻发力,稳稳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温柔又稳妥。
起身的瞬间,宋清晏清晰瞥见他脸颊的红痕、手腕的擦伤,眼底瞬间拧起担忧的褶皱,眉头紧紧蹙起,“快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
贺屿安依旧轻轻摇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手指下意识紧紧攥着衣角,姿态局促又怯懦,“不用了。”
“为什么不去?”宋清晏有些不解,语气带着认真的执拗,“伤口不处理很容易发炎,到时候会更严重的。”
发炎、严重、买药、处理。
几个字眼轻轻落在贺屿安心底,却沉甸甸压得他心慌。
他没钱。
寄人篱下的日子,他连多余的零花钱都没有,若是伤口恶化,只会花更多钱,只会让舅母更加不满,只会再一次印证他是个麻烦、是个负担。
沉默良久,他抬眼看向眼前温柔认真的少女,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卑微,“那你……可以带我去吗?”
“当然可以。”宋清晏想都没想,立刻应声,答应得干脆又温柔。
她陪着满身狼狈的少年一路走到医务室,耐心看着校医为他消毒、上药、处理擦伤。
全程安安静静等候,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不耐。
处理完伤口,两人并肩走出医务室的门,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驱散了方才的阴霾。
贺屿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犹豫了许久,才鼓起极致的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青涩的拘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清晏。”少女眉眼舒展,回答得坦荡直白,随即顺势反问,“你呢?”
贺屿安抬眼飞快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轻声应答:“贺屿安。”
“好,我记住了。”宋清晏浅浅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贺屿安指尖微微抠着自己的指腹,反复摩挲,心底满是真挚的感激,一字一句认真道谢:“谢谢你。”
话音落下,宋清晏抬眸朝他笑了。
那是明媚,干净的笑,像冲破乌云的烈日,像盛夏最温柔的晚风,澄澈又耀眼,盛满了毫无杂质的善意。
“不用谢。”
贺屿安瞬间看愣了神,怔怔地望着她的笑脸,久久回不过神。
他常年身处灰暗、见惯刻薄、听尽争吵与抱怨,见过的人性尽是自私、冷漠、厌弃,这般干净热烈、坦荡温柔的笑意。
太过耀眼,太过明媚,甚至明媚得有些刺眼,直直照进他荒芜死寂的心底,撬开了他尘封多年的温柔。
就在他失神凝望的瞬间,远处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清晏。”
江执尧快步朝着这边走来,身姿挺拔,目光自然地落在宋清晏身上,带着熟稔的亲近。
宋清晏闻声回头,对着贺屿安轻轻挥了挥手,语气轻快:“那我先走啦,拜拜。”
她转身朝着江执尧走去,两人并肩同行,身影默契又贴合,是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与亲近。
贺屿安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追着那道明媚的背影,看着她渐渐走远、渐渐模糊,心底轻轻默念着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宋清晏。
是救赎他的名字,是照进他灰暗青春里的第一束光。
前方,江执尧侧头看着身侧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与醋意,轻声发问:“那个男生是谁?我还以为是你自己受伤了,特意赶过来。”
宋清晏随意摆手,笑得坦然:“就是被那几个黄毛欺负的受害者而已。”
“你又多管闲事。”江执尧无奈叹气,语气带着纵容的责备。
“没办法呀。”宋清晏耸耸肩,随口解释,“我教导主任叔叔特意跟我说,让我多留意学校偏僻角落,碰到校园暴力就制止、记名字,也算帮忙维持纪律了。”
她的理由坦荡合理,江执尧没有再多说,只是心底依旧藏着一丝莫名的别扭。
而留在原地的贺屿安,满心都是纯粹的感激。
他想好好谢谢她,想亲口再说一句谢谢,可他太过拘谨,甚至不知道她的年级、班级。
他轻轻拍了拍前座同学的肩膀,声音带着罕见的试探:“请问……我们这个年级,有叫宋清晏的女生吗?”
得到的答案清晰肯定,不仅确认了她在同年级,还摸清了她所在的班级。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贺屿安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泛起浅浅的期许。
放学课间,他攥着省了许久零花钱买下的草莓饮料,小心翼翼走到宋清晏的班级门口。
他静静探头往教室内望了许久,座位空空,人影不见。
就在他手足无措、犹豫徘徊之际,刚回班级的江执尧恰好看见门口伫立的少年。
他目光淡淡扫过贺屿安,语气平静发问:“你是来找宋清晏的?”
贺屿安轻轻点头,带着几分局促的拘谨。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今天提前请假走了,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帮你带话。”
对贺屿安而言,这是唯一能送出谢意的机会。
他双手捧着那瓶温热的草莓饮料,轻轻递到江执尧面前,姿态温顺又真诚:“麻烦你把这个给她,谢谢她今天帮我。”
“我知道了。”江执尧伸手接过,随手攥在掌心,语气平淡无波。
贺屿安微微颔首,轻声道谢,转身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走廊。
江执尧站在班级门口,看着贺屿安走远的背影,低头瞥了一眼掌心的草莓饮料,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暗色。
他转身走进教室,随手将那瓶饮料塞进书包最深处,彻底搁置。
他没有替贺屿安带一句感谢的话,也从来没有打算将这瓶承载着少年赤诚谢意的饮料,交到宋清晏手里。
那场猝不及防的救赎,那束唯一照亮灰暗青春的光,初次双向的善意,就这样悄无声息,被默默掩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