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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负担   十岁的 ...

  •   十岁的夏夜,闷热压抑,连窗外的晚风都带着滞涩的燥热,吹不散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戾气。
      狭小的客厅里,争吵声尖利刺耳,狠狠撕碎了夜里仅有的平静。

      女人带着积攒多年的疲惫与绝望,声音哽咽又颤抖,字字都是蚀骨的后悔:“贺聪生,我真后悔当初瞎了眼才嫁给你。”

      男人的粗粝吼声立刻狠狠砸落,带着酒后的暴戾与偏执,不肯退让半分:“后悔?现在后悔也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天天惦记着你那个初恋,你以为我傻?”

      争执骤然升级,伴随着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轰然炸开。玻璃碎片落地四溅,刺耳的动静穿透薄薄的房门,直直扎进房间深处。

      年仅十岁的贺屿安,早早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墙角。

      他双膝紧紧抵住胸口,小小的身子用力蜷缩成团,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耳朵,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酸。
      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无处可逃的小兽。

      外面的谩骂、争执、砸东西的动静连绵不绝,每一声都重重砸在他单薄的心上。

      他其实很想推开门冲出去,拽着父母的衣角小声劝说别吵了,想让这个破碎的家安静下来,想留住最后一点微弱的温情。
      可心底最深的恐惧死死困住了他,他不敢动,不敢出声。

      他太清楚父母争执时的失控与暴戾。
      大人争执上头,从来不会顾及孩子,稍有不慎,他就会变成情绪宣泄的出口,平白挨骂、受牵连。

      所以他只能躲。

      像一只把头埋进壳里的乌龟,懦弱、胆怯、无能为力,只能靠着封闭自己,熬过这场又一场无休止的家庭风暴。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贺屿安的性子就格外安静、内敛、寡言。
      别的孩童肆意哭闹、撒娇任性、有人撑腰偏爱,他却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小心翼翼、沉默隐忍。

      父亲贺聪生嗜酒好赌,生性懒散又暴戾。
      平日里外出打工挣来的微薄薪水,勉强够支撑家里的基本开销,多数时候挣的钱,多半耗在酒桌、牌桌上。
      家里的氛围永远紧绷压抑,只有无休止的争吵与冷脸。

      他的母亲是骨子里温柔柔软的人,常年被生活磋磨、被婚姻消耗,却依旧保留着善意。
      无数个安静的夜里,母亲会轻轻摸着他的头,轻声叮嘱:“屿安,以后别跟你爸爸一样,要踏实、安稳、好好做人。”

      那时的他似懂非懂,只乖乖点头,默默把母亲的话记在心底,以为日子再难,也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可命运的崩塌,从来猝不及防。

      贺屿安升入初二那年,彻底击碎了这个家最后的假象。

      贺聪生在外出轨,肆无忌惮带着别的女人开房,肆无忌惮背叛婚姻、背叛家庭,最终被母亲当场撞破。

      那一天起,这个本就残破的家,彻底乱作一团,坠入深渊。

      无休止的争吵、歇斯底里的痛哭、撕破脸皮的对峙、日夜不休的拉扯,充斥着生活的每一寸角落。
      家里的空气永远浑浊压抑,没有一刻安宁,曾经微弱的温情彻底荡然无存。

      年少的贺屿安静静旁观着一切,看着母亲日日落泪、日渐憔悴,看着父亲冷漠自私、毫无愧疚。

      他选择跟着母亲。

      从那一刻起,他在心底彻底抹去了“父亲”这个身份。
      对贺聪生,他没有一点留恋、一点期待,心底甚至藏着近乎偏执的恨意与决绝。
      他希望这个人彻底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自己和母亲的生活里。

      办理离婚手续的那天,舅舅匆匆赶来。看着憔悴麻木的姐姐,看着一旁沉默寡言、眼底一片荒芜的贺屿安,满心心疼与不忍。

      舅舅轻声询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母亲面色麻木,眼底没有光亮,只剩被生活磨平的疲惫与沧桑,语气轻飘飘的,却压着千斤重担:“还能怎么办?出去打工,好好挣钱,把孩子养大。”

      单亲妈妈的路,从来布满荆棘。
      一边要奔波打工谋生,扛起所有生计压力,一边还要兼顾孩子的学业、起居,无人搭手、无人分担,步步维艰。

      舅舅看着姐姐满身疲惫、孤立无援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思虑再三,主动开口提议:“姐,你一个人太辛苦了,不如让屿安先跟着我回去,让你弟媳照看着,你安心在外打拼,不用两头牵挂。”

      母亲迟疑了很久。一边是舍不得与孩子分离,割舍不下贴身陪伴。
      一边是现实的沉重重压,深知自己无力兼顾。
      几番挣扎犹豫,最终还是含泪点头,应了下来。

      就这样,贺屿安告别了破碎的故乡,孤身跟着舅舅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启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从他踏入舅舅家门的那一刻起,舅母心底的不满与抵触,就从未消散过半分。

      舅舅家本就不算宽裕,好不容易供完自家儿子读书安稳落地,本该轻松度日,却凭空多了一个需要吃住,需要花销、需要照看的外甥。
      在舅母眼里,他不是亲人,只是一个无端闯入、拖累家庭、增加负担的累赘。

      年少的贺屿安心思敏感细腻,早早察觉到舅母眼底的疏离、不耐与刻薄。
      只是他懂事隐忍,从不吭声、从不抱怨,默默收敛所有情绪,尽力乖巧干活,只想少惹麻烦、少招人厌烦。

      有一次,他有事想找舅舅商量,抬手正要推开卧室门,屋内传来舅母压低的、满是怨怼的声音,清晰钻进耳中,字字诛心。

      “你当初为什么非要把这个负担接回来?我们好好的日子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替你姐姐养孩子?”

      “负担。”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割在贺屿安的心上,割裂了他所有残存的期许。

      他停在门口,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尖冰凉僵硬。
      原来,我真的是一个多余的麻烦,是别人甩不掉的累赘,是破坏别人安稳生活的多余存在。

      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动过回到母亲身边的念头。

      他想回到妈妈身边,哪怕日子清贫辛苦,哪怕日日奔波劳累,至少是相依为命、血脉相连的温暖。
      可转念想起在外辛苦打拼的母亲,想起她日夜操劳、独自扛下所有生计的模样,想起她还要抽空为他做饭、操心他的学业起居,所有的冲动都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再给妈妈添半点麻烦了。

      母亲已经够累、够苦、够难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留在舅舅家,安分守己、听话懂事,默默熬过这段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吵不闹、不添麻烦。

      开学第一天,陌生的校园、陌生的同学、陌生的环境。

      贺屿安依旧沉默寡言,安静得像透明人。
      他独来独往,不主动搭话、不嬉笑打闹、不合群,周身像裹着一层冰冷坚硬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善意与热闹。

      偶尔有性格开朗的同学主动上前搭话、试图与他交好,他也只是淡淡回应,语气疏离,眉眼清冷。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他性格孤僻、冷漠难相处,再也没有人主动靠近、主动搭话。
      他彻底成了班级里最安静、最边缘的存在,孤身一人,无人问津。

      温顺沉默、不爱惹事、无人撑腰的模样,终究被校园里的几个黄毛坏小子盯上,他们看人下菜碟,觉得他性格懦弱,最好拿捏欺负。

      某个大课间,喧闹的操场人声鼎沸,所有人都肆意嬉笑打闹。
      那几个男生刻意堵住独处的贺屿安,强行将他拖拽到教学楼后方无人的僻静角落,偏僻隐蔽,没人经过、不会有人看见。

      “拿钱出来。”为首的男生语气嚣张蛮横,满眼恶意。

      贺屿安静静站在原地,薄唇紧抿,轻轻摇头,他寄人篱下,本就没有多余零花钱,身无分文。

      一句没有,彻底点燃了对方的戾气。

      推搡、辱骂、殴打接踵而至。拳头落在后背、肩膀、腹部,力道凶狠粗暴。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打回去。

      可他不敢。

      他心底藏着最深的顾虑与怯懦。
      一旦还手、闹出动静、引来老师追责,事情必然闹到家长那里。
      到时候舅母只会更加认定他顽劣、惹事、添麻烦,只会愈发厌恶他、排挤他,舅舅也会因为他陷入两难,甚至会后悔将他接来身边。

      他已经是别人眼里的负担了,不能再添任何麻烦。

      他只能忍。

      硬生生忍着所有疼痛与屈辱,不反抗、不躲闪、不吭声。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落在脸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蔓延至整张侧脸。
      紧接着,重重一拳砸在腹部,尖锐的钝痛骤然席卷全身,力道凶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力气。

      贺屿安身形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尘土沾满身,疼痛席卷四肢百骸,脸颊发烫发麻,腹部绞痛难忍。
      他蜷缩在地上,脊背微微弓起,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痛呼,眼底一片沉寂荒芜。

      无人撑腰的孩子,连疼痛,都只能独自默默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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