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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爱你 许念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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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兜里的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在低头玩卫衣的抽绳。白色绳子在他指间绕了第四圈,指尖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还没有松开。震动传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绳子从他指间滑落,垂在卫衣前襟上晃了两下。他坐直了。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慢了一步。他没有立刻去掏手机——先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陆屿舟的方向,然后才把手伸进口袋。他的手指碰到手机壳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呼吸变了节奏。
他把手机掏出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短信界面上,"收件人"那一栏显示着一个存了三年但没发过消息的号码。"内容"那一栏里,三个字。许念低头看着那三个字。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猛地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约三秒。那个时间比平时看一条普通消息要长很多倍。他的脸从耳尖开始红——像有一盆热水从耳廓顶端浇下来,沿着软骨的弧度一路蔓延到耳垂,再从耳垂扩散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他没有抬手去挡。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株被突然浇了热水的植物,所有的叶片都在同一瞬间蜷缩了起来。
他抬起头瞪着陆屿舟。那个眼神里有一切——惊讶、慌乱、困惑、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你疯了吗"。他的眼眶边缘泛着一点水光,可能是被灯光刺的,也可能是被别的东西逼出来的。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泛白。陆屿舟坐在桌子另一侧看着他。
许念看见陆屿舟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弯法不对。不是真心实意的笑容,是刻意压了角度又故意抬起来的那种机械式微笑,嘴角的弧度做得太精确了,精确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许念听见陆屿舟开口了——声音平得不像话,比他在休息室说"少说话"的时候还要平——"怎么,被最讨厌的人表白了不感动?"
许念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又收紧了一寸。"最讨厌的人"四个字从陆屿舟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耳根上的热度被什么凉的东西压了一下——不是冷,是那种温热的皮肤被浇了半杯凉水的感觉,不至于冻伤,但足够让人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它们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但他刚刚听见"被最讨厌的人表白"这个说法——那三个字的意义被重新定义了。他感觉到自己攥紧的手指在慢慢松开——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恢复了血色。他低头在回复框里打了三个问号——"???"——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回了卫衣口袋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停顿。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之后没有去碰抽绳,也没有去看陆屿舟。他低头看着桌面,又抬起了头。嘴角抿着,收紧,然后从齿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神经病。"
他说得很轻。轻到旁边的嘉宾和主持人都没有听清,棚顶的收音设备也只捕获到了三个模糊的气声。但陆屿舟听见了。他坐在桌子另一侧,隔着圆桌和转盘和那杯还没有喝完的水。他听见了。他看见许念说"神经病"的时候,嘴角是紧的。
那种紧法——不是生气时惯常的抿着嘴唇、眉心跳动。是收束的——像把什么已经涌到嘴边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了,只给外面的人剩下三个字。那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咬碎什么东西的力气。许念说完那三个字之后没有再看陆屿舟。他把卫衣的帽子扣上了——动作很快,帽檐拉下来的时候挡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
他的嘴唇还微微抿着。然后他就那样坐着——扣着帽子,低着头,不说话,不玩抽绳,不抬头。像在自己周围筑了一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墙。
陆屿舟坐在原地看着他。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机械的微笑,保持着"被最讨厌的人表白了不感动?"那句话的余温。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下面蜷了一下。他看见许念把帽子扣上之后,整个人在他面前变得小了——灰色卫衣的帽子把那个人原本就清瘦的轮廓又削薄了一圈,像一扇门被轻轻合上了,没有关死,但缝隙已经消失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料到这个反应。他以为许念会生气——发"滚"、翻白眼、甚至站起来离场——任何一种都比现在好。现在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许念。那种把什么话咽回去、咽得干干净净、连尾音都不留的沉默。他把那个机械的微笑收了起来。嘴角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棚里的气氛已经转入了下一个环节——副导演在提醒嘉宾换位置,观众席的笑声和讨论声重新涌上来,灯光师在调整反光板的朝向。没有人注意到许念把帽子扣上了。没有人注意到陆屿舟把那个微笑收了起来。
下一个嘉宾站起来转转盘的时候,陆屿舟看见许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动作很轻,用帽檐挡着屏幕,低头打了一行字,然后锁了屏放了回去。他没有看到许念发了什么。但他感觉到许念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之后,他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那些被咽回去的话,有了一些别的出口。
录制又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许念没有再抬头看陆屿舟,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轮到他参与游戏的时候他只做最基本的回应——"嗯"、"好"、"行"。陆屿舟参与了剩下的所有环节,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落在许念的方向。他看着许念低头时帽檐遮住眉眼的轮廓、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又拿出来的频率、看着他说"嗯"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没有变化。
没有。什么都没有。
许念把自己收进了一个很小的壳里,那个壳的开口方向对着桌面,不对着他。他坐在那里,像一株把叶片卷起来的植物,所有的朝向他的一侧都是闭合的。
录制结束的时候,许念先站起来走了。他没有等任何人。没有看任何人。他站起来的时候帽子滑下来了一小截,露出他后颈上那一小片皮肤——还是红的。他伸手把帽子重新拉好,然后快步走出了棚。陆屿舟坐在原位没有动。他听见许念的脚步声穿过走廊,然后被门合拢的声响切断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那杯水他已经端起来过两次了,但两次都没有喝,又放了回去。水面现在完全静止了,倒映着棚顶的灯。他在想——许念把三个问号发回给他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把那三个字从"我爱你"重新解读成了"被最讨厌的人发来的表演"。他在想——许念说"神经病"的时候,是在说谁。说节目组,说这个环节,还是在说他。他希望是说节目组。但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短信界面上,许念回的那三个问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没有回。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我爱你"已经发了。然后他用"被最讨厌的人表白了不感动?"把那三个字变成了节目效果。
许念回了"???"。许念说"神经病"。许念把帽子扣上了。陆屿舟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他站起来往出口走的时候路过了许念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椅子扶手的布面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温度。他看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了。
三公里外,许念坐在保姆车的后座上,把手机重新掏出来了。他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三个问号,又看了更上面那三个字——"我爱你。"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指停在屏幕上,长按,截图。
截完图之后他把图片存进了一个叫"别想太多"的加密相册里。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他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但那个弧度很快就落下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蜷曲的弧度。他在想——他给我发了"我爱你"。但他又说"被最讨厌的人表白了不感动?"——哪一句是真的?还是两句都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然后他锁了屏,偏头看向窗外。路灯在往后掠。他在黑暗中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他想——明天还要录。明天他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他坐在车后座上想了很久,但一直到保姆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也没有想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