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书里乱告白》砚麦

9、真心话大冒险 综艺录

　　综艺录制的第二天，导演组换了一个更大的摄影棚。这个棚比昨天那个高出将近一倍，顶部钢架结构裸露在外，挂满了黑色线缆和几排巨大的LED灯阵。

　　灯全部亮着的时候，整个空间被照得几乎没有阴影——每个人站在里面都无所遁形，连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那一点暗影都被光填平了。舞台中央多了一张圆桌，深木色漆面反着光，桌面上嵌着一个转盘——红黄蓝三色分区，分别标着"真心话""大冒险""跳过"，指针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陆屿舟走进摄影棚的时候先看见了那张转盘，然后看见了许念。许念已经坐在休息区了——浅灰色卫衣，和昨天同款但换了一件新的，领口没有帽子，露出后面一小截颈侧。他正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就停住了，像是在看什么让他走神的东西。

　　陆屿舟走过去的时候许念抬了一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瞬。许念先垂下了眼，把手机锁屏翻了过去。陆屿舟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空椅子。那件灰色的羽绒服今天不在，椅子是空的。

　　导演拿着流程单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比昨天多了点兴奋——那是一种"今天有好戏看"的期待。他把流程单递过来，说："各位老师，今天主要环节是'真心话大冒险'。转盘转到哪个执行哪个，转到'跳过'可以免一次，但只有一次机会。"

　　他看了看陆屿舟又看了看许念，笑容更深了一点，"两位老师今天还是搭档。"陆屿舟翻开流程单看了一眼。真心话的示例问题列在第三页——"在座最想和谁合作"、"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偷偷喜欢过谁"。他的目光在第三题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了流程单。许念也看完了，他低头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陆屿舟注意到那个折角的位置正好卡在第三题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折角在他脑海里留下了一道很浅的痕迹。

　　录制开始。前面两个嘉宾的环节节奏很快——一个转了真心话，问的是"最想去的旅行地"，答了什么没有人记住；另一个转了大冒险，被要求模仿一段广告台词，全场笑了一阵就过去了。场中的气氛还没有真正热起来，观众席的注意力已经开始往圆桌边缘偏移了——大家都知道重头戏还没来。

　　第三位嘉宾转完转盘之后，李主持忽然把手卡翻了一页，声音压低了半度，像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前面热热身——重头戏留给咱们两位老师。"他朝陆屿舟和许念的方向做了一个夸张的"请"的手势，观众席爆发出起哄声。许念把膝盖上那本折了角的流程单拿起来放到旁边空椅子里了。陆屿舟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换了个姿势——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第四位是许念。他站起来走到转盘旁边，手指搭在转盘边缘上停了一下——拇指压着"真心话"那片红色区域像是犹豫了一拍，然后他转了一下。转盘滴溜溜转了好几圈，红黄蓝三色在旋转中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观众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根银色指针上，指针一圈一圈减速，划过"跳过"、划过"大冒险"、然后慢慢停在了"真心话"上面。

　　李主持的眼睛亮了，翻开手卡，清了清嗓子："许老师，请问——你在座最不想和谁组队？"现场安静了一瞬。陆屿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许念的手指在转盘边缘上微微收紧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没有不想组队的。"

　　李主持笑道"真诚实"，然后追问了一句——"那你最想和谁组队？"许念抬眼看了李主持一下——"规则说只能问一个问题。"观众席笑成一片。但陆屿舟没有笑。他看见许念在坐回位置的时候经过他旁边，脚步慢了一拍。只有半拍，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犹豫了一瞬又咽回去了。然后许念坐下来了。

　　"下一位——陆老师！"李主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陆屿舟站起来走到转盘旁边。他的手掌按在转盘边缘，木面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他转了一下——用的力气比许念稍大，转盘旋转的速度更猛。红黄蓝三色混成一道模糊的光带，指针飞速转动然后慢慢减速——经过了"大冒险"、经过了"真心话"、经过了"跳过"——最后停在了"大冒险"上面。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尖叫。

　　李主持从卡牌堆里抽了一张翻过来，读出声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度——"请给你最讨厌的人发一条短信，内容为'我爱你'，发送后不得撤回，必须等对方回复。"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观众席炸了——尖叫声、拍桌声、有人喊"快发快发"，后排有人在起哄，声音汇成一片热浪涌向舞台。陆屿舟站在原地看着李主持手里的卡牌。

　　"最讨厌的人"那五个字在灯光下黑得刺眼。李主持已经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亮着，短信界面干干净净，收件人一栏空着。"来，陆老师，用我的手机发，免得说你作弊。"陆屿舟伸手接过了手机。他的手指碰到手机壳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是凉的。他低头看着屏幕，光标在收件人那一栏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脑子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名字是许念。他在心里把"最讨厌的人"和"许念"这两个概念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它们中间隔着三千米长的距离。他讨厌许念的话就不会在颁奖典礼后台蹲下去翻抽屉找润喉糖；他讨厌许念的话就不会在背对背挤气球的时候闻到许念头发上的味道然后记了三年；他讨厌许念的话就不会在他说"你喂的我能不吃吗"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整晚。

　　但他和许念在所有人面前是"死对头"。媒体把他绑成了"死对头CP"，粉丝在热搜下面吵了三万条，全网都在等着看他当众承认——"我最讨厌许念。"这个答案放出去，热搜会炸三天，节目效果拉满，公司满意，观众满意。他只需要说三个字。

　　陆屿舟攥着手机站在那里，收件人那一栏的光标还在闪。他感觉到全场几百双眼睛和十几台摄像机都在看他。他能听到后台导演在耳机里催促的声音，虽然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他抬起头看向了许念。许念正低着头玩卫衣的抽绳。白色绳子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了一圈又松开——重复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发抖。

　　陆屿舟能看见他的指尖微微颤着。然后他看见许念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和昨天你比我猜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路径，一点一点爬过耳廓的边缘，染红了整片耳尖。许念没有抬头。但陆屿舟注意到他咬了一下下唇。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在紧张。他比自己更紧张。

　　陆屿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他打了三个字。收件人那一栏他输入了许念的手机号——那个他背了三年、从剧组通讯录里抄下来、从来没有拨出过也没有发过消息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拍。

　　他想起今天早上许念小号发的那条"出门了"——三个字，他看了两秒。现在他要还回去三个字。他按下了发送键。屏幕上跳出"已送达"三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了回去，动作很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许念。

　　许念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许念的手在抽绳上停住了——他僵住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手机。他低头解锁的时候，陆屿舟看见他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蜷了一下。然后许念看见了屏幕。

　　从陆屿舟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许念的侧脸——他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整张脸在五秒之内变成了深红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喉咙里压着一个没有发出来的声音。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瞪了陆屿舟一眼。那个眼神陆屿舟认识——三年前杀青宴他回头瞪他那一眼也是这个角度，眉毛拧着，眼底有一点"你在干什么"的慌乱，和一点"你再说一遍"的虚张声势。陆屿舟坐在原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在脸上凝住了——没有笑，也没有别的什么。

　　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肋骨后面撞。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李主持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一样跳起来凑过去看许念的手机——"谁啊？陆老师发给谁了？"

　　许念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他的耳朵还在红，红得能透过灰色卫衣的领口看进颈侧。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没谁。"

　　那两个字让陆屿舟的心跳又撞了一下。没谁。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转了一圈。他在撒谎。许念在撒谎。他明明收到了三个字，但他没说"你发的"，他说"没谁"。陆屿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许念把手机重新锁了屏塞回了口袋里。

　　他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像是碰了一下手机壳的轮廓，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他把手拿出来了。交叉放在桌面上。陆屿舟注意到他交叉的手指在微微蜷着。他在忍什么。陆屿舟不知道他在忍什么。

　　观众席的笑声和起哄声还在继续——有人喊"到底是谁啊""是不是剧组同事""许老师脸都红成番茄了"——那些声音从远处涌过来，被舞台边缘的灯光和棚顶的混响稀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陆屿舟坐在那片嗡嗡声里，看着许念低头玩抽绳——他的手指又绕上去了。

　　但这一次绕得很慢，白色绳子在指间缓缓滑过去，绕成一个松散的圈又滑落。陆屿舟在心里把刚才那三个字重新打了一遍。"我爱你。"他把它收件人那一栏输入的是许念的名字。他发送出去了。许念看见了。许念把手机翻了过去说"没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没有碰过的水。

　　水面倒映着棚顶的灯——微微晃动。他在想——许念看见了那三个字之后，是在笑还是在皱眉头？他刚才没有机会看清许念的表情。他现在想再看一次。但许念一直没有抬头。下一轮开始了，摄像机重新对准了圆桌。陆屿舟抬起头看向主持人，脸上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慢慢收紧了——攥住了一小块自己的裤腿面料。

　　他在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许念的回复？还是等许念抬头看他一眼？他把手松开了。那三个字已经发出去了。他收不回来了。他低头拿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

　　杯子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他感觉到许念从桌子另一侧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但他没有转头去确认。两个人之间隔着圆桌、转盘、和那杯刚刚被放下还在微微晃动的水。棚顶的灯还在亮着，没有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