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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走廊   录制结 ...

  •   录制结束的指令从导演组那边传过来的时候,许念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帆布包的拉链只拉了一半就把包带甩上了肩膀,椅子被他推回原位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就往出口的方向走。全程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陆屿舟坐在原地看着他站起来、转身、迈步——那三个动作连贯得像排练过很多次。他看见许念的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了一次,他伸手扶正了,但没有停步。他看见许念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避开了正在搬器材的工作人员。他看见许念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外面。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听见自己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棚里已经开始散场的人群中像一声突兀的提醒。他绕过圆桌,绕过正在收线缆的工作人员,绕过那把还残留着许念体温的椅子。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念已经走了一段了——走廊尽头那道身影正在拐弯,灰色卫衣的帽子还没有摘下来,帽檐的边缘在走廊灯光下被镀了一层暖白色。陆屿舟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一点——"许念。"

      许念停住了。他没有马上转身,背对着陆屿舟站在走廊拐角处,一只手还搭在帆布包的背带上。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帽檐边缘那层暖白色变得更亮了一些。陆屿舟走过去。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落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走廊地毯的厚度——摄影棚的走廊铺着那种灰色的工业地毯,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微微陷下去,回收一点点声响。他走到距离许念大约三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没有再靠近。他看着许念的背影——灰色卫衣的肩线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比肩线本身宽了一点。他看着许念的帆布包带在肩膀上微微晃动了一下。他开口了:"刚那个是游戏。"他说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带解释的语气,不带道歉的语气,也不带为自己辩护的语气。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他想让这句话听起来"只是陈述",但他不知道从许念那边听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看见许念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转向他的方向,只是一种被什么话轻轻碰了一下之后自然产生的偏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许念没有回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背对着的方向传过来——"那你以后别用那种方式玩游戏。"那句话落进走廊的安静里的时候,陆屿舟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他的脚步停住了,站在三米之外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许念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拍——很短的一拍——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经过拐角、经过防火门、经过出口。然后那扇门开了又合上了,合上的声音闷闷的,被走廊的工业地毯吸走了一半。走廊安静下来。陆屿舟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灰色的地毯纹理——他站的位置和许念刚才站的位置之间大约隔着三米。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许念刚才停住的那个点上。他低头看那块地毯——边缘被踩过无数次,已经磨得发毛了。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块地毯的表面。什么感觉也没有。他站起来,把手收进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点进微博,点到"廿年"的主页。最新一条微博显示刚刚发送——"神经病。"三个字,一个句号,孤零零地挂在页面上。底下还没有评论,没有转发,没有赞。只有这三个字,和一个句号。他盯着"神经病"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注意到句号——许念平时很少在微博上用标点。大多数时候发完字就结束了,偶尔带一个表情符号,但不会特意加句号。这个句号是特意加的。句号像是那三个字落地之后又砸了一下。陆屿舟看着那个句号,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微微收紧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嗯"比"滚"难哄。他以前总结过许念生气的方式——发"滚"的时候是气但还能挽回,发"嗯"的时候是把情绪压下去了但你能感觉到它在下面蓄着,发"神经病"的时候……他今天是第一次收到这个。他在脑海中把"神经病"和"滚"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滚"是砸过来的东西——有力度、有方向、有一个明确的出口。"神经病"是沉下去的——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你看不见它到底沉到了多深的地方。他不知道许念现在沉到了多深。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但没有走。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贴着壁纸的纹理,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声。他听见棚里还有人在走动——有工作人员在收器材,有人在大声讨论明天的工作安排,那些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被距离拉成模糊的杂音。他站在那里大约站了一分钟。然后他直起身,走向出口。

      那扇防火门很重,推开的时候需要用力。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了。摄影棚外的停车场已经被晚间的光线铺满了——天还没有全黑,但已经暗了大半,头顶有一层很薄的灰蓝色云。许念的那辆保姆车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停车场边缘看着那片空出来的车位——地面上还有轮胎碾过的痕迹,但车已经走了很久了。夜风从侧面吹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神经病"那三个字还在,句号也还在。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上了自己的车。

      回到酒店之后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坐到了床边。他没有脱外套,没有换鞋,没有碰那盒润喉糖。他只是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被窗外夜光照亮的地板。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慢慢稳定下来,胸腔里那阵还在持续的心跳开始一点一点回落。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它是游戏。"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可能是对空气,可能是对许念不在场的方向,也可能是对自己。他坐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它是游戏。"他发现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心里并没有变轻。反而更重了。因为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

      他把它定义成了"游戏",但发送出去的那一秒,他压根没有把它当成游戏。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看见了。"他没有想观众会怎么反应,没有想节目效果,没有想"死对头"人设。他只想了"他看见了。

      "现在他在黑暗里坐在床边,对自己承认了一件事——他刚才在走廊里对许念说的那句话也是假的。"刚那个是游戏"——他在说谎。他坐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了叠在椅子靠背上,起身去洗脸。

      许念回到酒店之后也没有开灯。他走到床边把帆布包放下来,拉链拉到头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摊开了一点——那盒润喉糖从包口滑出来一半,盒角在灯光里微微反了一下光。他低头看着那盒糖,把它拿起来放到了床头柜上。然后他坐下来,拿出手机解锁,点进了那个加密相册。最上面那张截图——三行字,他的收件箱界面:"我爱你。"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陆屿舟的号码。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三年前他从剧组通讯录里存下来的号码,从来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从来没有拨通过。今天他收到了从这个号码发来的三个字。他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回了口袋里。他把那盒润喉糖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攥在手心里,然后躺了下来。他在黑暗里攥着那盒糖,把今天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过到了自己说"神经病"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嘴角是紧的。他在想——"神经病"是对谁说的?是对陆屿舟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他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黑暗里攥紧了那盒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的方向。他开口对着墙壁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枕头的边缘里——"你以后别用那种方式玩游戏。

      "他把自己的话又听了一遍,然后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他在想——他下次还会用吗。他会不会换一种方式。他会不会真的面对面说那三个字,而不是用"大冒险"当借口。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到那一天。他在黑暗里攥着那盒糖,一直攥到手心变热。窗外路灯光在窗帘边缘划出一道橙色的线,沿着他的枕边爬过去了又消失了。

      陆屿舟洗完脸出来之后没有躺下。他坐在书桌前,把手机解锁又锁屏,锁屏又解锁。他切到那个乱码小号,点进许念"神经病"那条微博。下面已经有三条评论了——有一个路人问"怎么了",有两个粉丝发了安慰的表情。但那条微博本身还站在那里,三个字,一个句号。

      他的拇指在那个点赞按钮上面停了一会儿。他没有按。他以前从来没有犹豫过点赞——他的乱码小号在"廿年"每条微博下面都点赞,三年了,从来不会犹豫。但这一次他把手指抬起来了,没有落下去。他盯着那条微博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微博。他打开了短信界面,那个备用号码——许念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号码。他打了两个字:"晚安。"

      他看了很久,没有发出去。他把那两个字删掉了。他又打了三个字:"对不起。"他也没有发出去。他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夜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坐在黑暗里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锁了。他伸手把它按亮了,又重新锁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他在想——许念说"你以后别用那种方式玩游戏"的时候,声音里没有骂人的力气。他说得很平。那种平比骂人更重。骂人至少说明还有力气。平的时候说明力气已经用完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被织物堵住。他在黑暗里开了口——闷在枕头里面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它本来就不是游戏。"他说完之后没有动。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呼吸慢慢均匀下来了。但他没有睡着。他闭着眼,但脑子里的画面还在循环——许念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脖子根,许念低头打了三个问号,许念把帽子扣上了,许念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说"你以后别用那种方式玩游戏"。

      他把这些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但他在那里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许念生气的时候不是发火,是沉默。他把帽子扣上、把声音放平、把门合上。他把所有的情绪压进一个很小的容器里,然后盖上盖子。陆屿舟看见那个盖子合上的时候,感觉到自己心口某处被刮了一下。

      不疼——但一直在那里,像一根极轻的线,怎么拨都拨不掉。他翻了个身。他知道自己明天还要见许念。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许念。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去。他攥着那颗银星星闭上了眼。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见。"这一次他没有看手机。他把声音送进了夜色里。他不知道那三个字会不会传到许念那里。但他知道——他明天一定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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