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之云归处》砚焦

9、云 门外传来脚

　　门外传来脚步声。

　　靴底轻轻碾过院子里干枯的桃树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睁开眼，右手本能的按在胸口那两块石头上，隔着布料抠住石头的边缘。

　　旧物室的门被推开，白色的衣摆扫过门槛上积攒的灰尘。

　　杨戬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土陶坛子，左手还夹着两只粗瓷海碗。

　　月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一直铺到少年的脚尖。

　　“出来。”看了眼少年，杨戬转身往外走去。

　　少年爬起来，膝盖骨发出两声闷响，腿麻了。他一瘸一拐的跟出房门。

　　院子里没人。

　　杨戬脚尖点了一下走廊的红漆木柱，整个人轻轻落在正殿的黑瓦上。

　　少年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屋顶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大半夜不睡觉，拎着酒坛子上屋顶，这人不知道他现在上不去吗？一点都没有请人喝酒诚意。

　　少年左右看了看。他法力被抽干了，现在连个普通的凡人武夫都不如。他拖过院墙边的一个空水缸，踩在缸沿上，手指抠着屋檐的排水沟，勉力爬了上去。

　　粗糙的陶瓦磨破了他手掌的皮，血丝渗出来。

　　他没管，继续手脚并用的爬上屋脊。

　　杨戬已经坐下了。那个土陶坛子放在他脚边。

　　冷白色的光打在黑色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银霜。

　　他伸出手，拍开泥封。

　　没有酒香。只有一种很沉的的苦味，里面还夹杂着一股草药味。

　　杨戬把两只粗瓷碗摆在瓦片上，倒满。酒液有些浑浊，上面飘着几点细碎的渣子。

　　一碗推到旁边。

　　“喝。”

　　少年盘腿坐在杨戬两步外的地方，他没碰那只碗。

　　“这是什么？”少年盯着碗里浑浊的液体。

　　杨戬自己端起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少年伸手端起碗，凑到嘴边灌了一口。

　　辣。

　　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之前在黄泥村吃下去的那个硬麦饼被这口酒一泡，变成了一团火。

　　他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泪都逼出来了。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擦掉嘴角的酒渍。

　　“你这府里的东西，连口酒都这么难咽。”少年骂了一句，嗓子咳哑了。

　　杨戬拎起酒坛，把少年手里的空碗重新倒满。

　　两人就这么坐着。就着夜风和月光，一碗接一碗。

　　凡人的躯壳扛不住这陈年烈酒的酒劲。少年连着灌了三碗，耳朵尖开始泛红，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了。

　　酒壮人胆。或者说，酒精把他这几天压在心底的防备烧出了一个缺口。

　　他转过头，盯着杨戬那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

　　“你这么大的官，就喝这种馊水？”少年开口，舌头有点大。

　　杨戬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碗。

　　“这是凡间的酒。”杨戬看了一眼碗里的酒，“放太久，坏了。”

　　“哪里的凡间？”少年打了个酒嗝，“是那个捏泥巴神像的黄河滩？”

　　“华山。”

　　杨戬说了两个字。

　　听着这两字，少年好像瞬间酒醒了。

　　婵儿在华山。

　　“你去华山干什么!”少年的声音拔高了，带着酒劲。

　　杨戬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水。

　　“她过得很好。”

　　“你骗鬼!”少年往前挪了一步，膝盖撞在瓦片上发出脆响，“被天庭盯上的人，能有好日子过？”

　　杨戬把碗送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杨戬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水，很久没说话。

　　“华山的事，”杨戬顿了顿，“不是你现在该问的。”

　　少年还想再追问，但看着杨戬那副“到此为止”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攥紧了碗沿，想起下午在那卷金箔纸上看到的字。三百年修为。九十道九霄神雷。那些疤痕在月光下隐隐泛着暗红。这个人扛了这么多，一句话都没说。

　　那他呢？他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我问你。”少年直视着杨戬的眼睛。

　　杨戬侧过头。

　　“我以后是不是就变成你这样了，”少年的声音发哑，“如果是，你别怪我。”

　　杨戬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月光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把碗送到嘴边，把最后一口浊酒咽了下去。

　　“不会。你比我强。”

　　少年半张着嘴。

　　他以为会听到嘲讽。会听到高高在上的说教。会听到天庭司法天神对一个连山都没摸到的毛头小子的贬低。不，应该是不回答，沉默才是杨戬的回答。

　　可都不是。

　　他回了，但只有一句平静的“你比我强”。

　　酒劲上涌，他身子一歪，直接躺在了屋面上。

　　头晕得厉害。

　　他盯着头顶的夜空。星星很稀疏。他不知道杨戬嘴里的“强”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法力？是心性？还是指他还没有被这天庭的规矩磨成一把没感情的刀？

　　杨戬坐在那，看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

　　夜幕开始褪色。

　　少年睁开眼。酒醒了一半，头疼得要裂开。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

　　杨戬还坐在原位。姿势都没换过。

　　他顺着杨戬的视线看过去。

　　东边是亮白色。金乌还没出来站岗，光线已经把云层切开了。

　　但杨戬没看东边。他在看西边。

　　西边。华山的方向。

　　西边的天际线上，堆着一层云。

　　那层云被早上的光线一照，透出一种淡淡的粉色。

　　很淡，很暖。在这死气沉沉的天庭里，这抹粉色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块生冷的铁板上，落了一朵桃花。

　　杨戬站起身。白袍在晨风里扬起来。

　　他看了一眼西边那抹粉色的云，又低头看了一眼坐在瓦片上的少年。

　　“记住了，就当见过我了。”杨戬轻声说。

　　少年皱着眉。

　　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记住什么？记住这云，还是记住昨晚的坏酒，还是昨天经历的一切？

　　但他没有开口问。

　　他顺着杨戬的目光，盯着那片粉色的云。

　　他把这个颜色刻进了眼睛里。连同昨晚那句“你比我强”一起，深深印在脑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