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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 少年的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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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视线钉在那个巴掌大小的布包上。布包边缘露出的那半截布条,被火燎得发黑,大部分已经碳化。但剩下那点没烧干净的料子,那样的丝帛纹理,那样纤尘不染的白色。
他认识。
他比谁都认识。
那天天兵来抓人,母亲身上穿的就是这样的布料。
那块金刚石斧残骸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烙铁,隔着单薄的里衣,几乎要把灼伤。
但他没有伸手去捂。他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原地,视线从那截焦黑的布条上一点点往上移,最后落在杨戬那张脸上。
杨戬依然仰着头。那双常年握刀的手背在身后,右手攥成拳头。刚才崩开的那道虎口裂痕还在往外渗血。
少年感觉喉咙里像塞满了一大把干草,扎得喉管生疼。
他张了张嘴,但没问出任何话。
如果母亲还活着,这人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截烧焦的破布?
他不敢问了。他第一次对一个答案产生了恐惧。
杨戬收回了目光。
他把背在身后的那双手慢慢松开,随意地甩了一下袖子,那只沾了血的手重新被藏进宽大的袖底下。
然后,沉闷的撕裂声响起。
翻滚的灰白色云气从裂缝里涌出来,隔绝了桃山那令人窒息的死气。
“走吧。”
杨戬迈开腿跨了进去。
少年站在原地,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直到口腔里尝到一点淡淡的腥味,才好似醒过来。
他拔开腿,一头撞进那团云气里。
失重感再次传来。之前在黄泥村吃下去的那个干硬麦饼,此刻在胃里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得他整个人往下沉。
脚底重新踩实。青砖的冷硬触感顺着鞋底传上来。
周围是高耸的院墙,长廊两侧是未亮的羊角灯。灯罩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那棵枯了的桃树静静地立在院子正中间,干瘪的树枝指向夜空。
这次回到真君府。
少年松开咬得发白的嘴唇。
杨戬就站在他前面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衣袍下摆在跨越空间时沾了些桃山的黑灰。
“你还要带我去哪?”
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
杨戬转过身。
“站好。”
杨戬看着他。
少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盯着这个未来的自己,不知道这人又想干什么。折腾了一天,凡间看过了,桃山也去了。现在还要搞什么花样?
杨戬往前跨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他抬起了手。
少年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想躲开。
但他没躲掉。或者说,当杨戬的手指碰到他衣领的时候,他忍住了那种躲闪的冲动。
杨戬的手指很凉。
那只手上有很厚的茧子,虎口处还带着刚才在桃山崩开的血痕。
粗糙的指腹擦过少年的脖颈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感。
杨戬的手指挑开了少年粗糙的衣领。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他捏住那根贴着少年胸口放着的红绳,往外一勾。
一枚磨得有些泛黄的平安符,被从衣服底下扯了出来。
少年低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平安符,又抬眼看向杨戬。
“你拿它干什么!”
少年低吼了一句。他伸手就想去抢。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他至今从未拿下过,也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绳子旧了。”
杨戬垂着眼皮,视线落在那根红绳上。
确实旧了。
这根绳子在黄河滩上沾了泥水,在玉泉山炼石的时候被汗水和火星子燎过。打结的地方已经起了很厚的一层毛边,几根细丝甚至已经断裂。
少年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不懂杨戬。堂堂司法天神,不待在案台前批卷宗,带他决堤的黄河,去枯死的桃山。现在大半夜的站在这,跟他讨论一个旧绳子?
杨戬没有理会少年疑惑的眼神。
他低下头。
那双曾经在桃山脚下一挥手就能把玉帝法阵劈废的手,此刻正捏着那根起毛的红绳。
他用两根手指抵住那个旧的结。
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有点生疏。
他大拇指的指甲挑开那个被汗水黏死的结扣,一点一点地把那根快要断掉的红绳从死结里抽出来。
少年没有动。
他站得很近。近到能听到杨戬的呼吸声。
他盯着那双在自己下巴底下来回倒腾的手。那手背上全是盘根错节的陈年旧疤,虎口处那道新添的血痕显得有些刺眼。
杨戬把旧结完全拆开后,那枚平安符落在他宽大的掌心里。
接着,他把两头的红绳重新拢到一起。食指和中指交错,绕了一个圈,把绳头穿过去。
因为动作生疏,绳头卡在了一半。
杨戬停顿了一下。他重新把绳子退出来,又绕了一次。
少年看着这人笨拙的动作,心说你连山都能劈开,却连个结都打不明白?
但他没把这句话吐出来。
因为他看到,杨戬在绕第二圈的时候,故意把虎口处那道带血的伤口往外偏了偏,生怕手背上的血迹蹭到那根红绳上。
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少年把涌到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月光打在真君府的青砖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风声。
杨戬绕了第三圈。
这一次,绳头顺利穿过了绳圈。他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绳子的两端,用力往两边一拉。
一个全新的、复杂的结,卡在平安符的正上方。
杨戬把平安符重新待会少年的脖颈。
平安符回到少年的胸口,隔着单薄的衣服,带着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体温。
杨戬看着那个新打好的结。
“不容易掉。”
少年低下头,用带着擦伤的手指摸了摸那个陌生的结。
结打得很紧。绳子互相绞缠在一起,像两根死死咬住对方的藤蔓。比起以前那个随便系上的结扣,这个新结确实牢固得多。
少年摸着那个新打的结,把平安符重新塞回衣服底下。
杨戬转过身,朝着长廊的另一头走去。
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
半夜。
真君府的客房里没有点灯。
少年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床板很冷。被褥上带着一股很久没晒过太阳的霉味。
他睡不着。
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后背那些淤青,在夜里又开始泛起酸痛感。丹田里空荡荡的,法力被抽干后的那种虚脱感一阵阵往上涌。
胃里的那个硬麦饼好像还没有完全消化,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
木板床发出一声吱呀声。
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看见的事。
黄河水底吐出的血泡,泥捏的神像,桃山脚下那截焦黑的布条。
还有院子里,那个费力打上的新结。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
靴子都没穿,光脚踩在地上。
青砖冰凉,冷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站起身,借着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推开客房的门,走了出去。
真君府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目的,只是顺着长廊往前走。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间旧物室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灰尘味好似比白天更重了。
少年绕过地上那些生锈的铁片和碎裂的盔甲,走到屋子最里面的那个木架子前。
那个紫檀木匣子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白天的时候,杨戬就是在这里,把这匣子里的丝帛卷轴拿出来。然后挨了他一拳。
少年蹲下身。
他没有去碰那个装卷轴的匣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一直贴身放着的金刚石斧残骸。
拿出来。
这块石头在桃山脚下的时候烫得吓人,现在却完全冷却了,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冰凉。
他把残骸放在月光照得到的地砖上。
然后,他把今天在黄河滩上捡到的那块普通的青石,也拿了出来。并排放在残骸旁边。
两块石头。
一样的裂痕。
他凑近了看。
月光打在金刚石粗糙的表面上,那道被恨意反噬留下的深红色裂痕依然刺眼。
但他突然愣住了,然后猛地把脸凑得更近。
在这道最深的深红色裂痕旁边,多了一道痕迹。一道极其浅淡的金色痕迹。
它顺着那道狰狞的裂痕边缘,一点一点地蜿蜒下去。就像是有一股金色的水流,曾经沿着这道狭长裂隙流淌过,随后慢慢干涸,在缝隙深处留下这抹难以消去的印记。
少年伸出食指。
他不敢用力,只是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淡金色的痕迹。
滑的。
原本因为崩裂而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石头边缘,在这道金线覆盖的地方,变得异常温润。就像是被人放在手里,日日夜夜盘拉打磨。
可他在玉泉山刚把这石头炼炸的时候,上面除了崩裂的口子,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
少年蹲在地上,眉头紧锁。
这石头今天离开过他吗?
没有。除了在黄河滩上拿出来对比了一下,一直贴身放着。
那这痕迹是怎么来的?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白天在旧物室里,杨戬捏着这块残骸时的画面。
当时就在这里,杨戬的拇指重重地压在这道裂痕上。
还有今晚在院子里。
杨戬给他脖子上的平安符打新结的时候,手指曾不经意间碰过他胸口衣服的位置。
难道是他打磨过它?
少年盯着那道淡金色的痕迹。
或者是在月光下照着,产生的反光?
他换了个角度。可那道金痕没有消失,依然静静地嵌在裂口边缘。
少年跌坐在冰凉的青砖上。
他看着这块残骸。
这上面曾经只有恨。是他连命都不要、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全都砸进去炼出来的恨。那道红色的裂痕,就是这股恨把石头撑爆留下的伤疤。
可现在,这伤疤旁边,多了一道金色的边。
把那些扎手的、锋利的刺,全都包裹了起来。
他想起杨戬在桃山脚下流血的手。想起那个慢吞吞打在红绳上的结。想起杨戬说“不容易掉”时的平淡语气。
少年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个新结。
结很硬。
但那道金色的痕迹,看起来却很软。
他不知道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空荡荡的真君府,这间堆满破烂的屋子,在今夜这个冷得骨头疼的月光下。
似乎也没有那么让人讨厌了。
少年靠着木架子,把那两块石头重新塞回衣服底下。贴着胸口。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