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之云归处》砚焦

7、山脚 风停了。

　　风停了。

　　少年的视线停留在杨戬右手的虎口上。那道血痕太短、太浅，边缘刚刚凝结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放在平时，这种连皮肉都没完全划透的小伤，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刚才在河滩泥沙里抠石头时被贝壳划破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伤口的位置、倾斜的角度，两只手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少年抬起头，声音发紧。

　　杨戬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拢进宽大的衣袖里，遮住了那道血痕。

　　“走。”

　　杨戬转过身，抬起左手在半空中随意一划。那道两人高的金色空间裂缝再次撕开，灰白色的云气翻滚着涌出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子。

　　少年没有犹豫，紧跟而上。

　　失重感扯拽着胃部。昨天刚被杨戬用药酒揉开的后背经脉，在空间撕裂的拉扯下又泛起一阵细密的针扎感。

　　脚底重新踩实的瞬间，一股极度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天是暗红色的。没有云，没有风，整个天幕就像一块□□涸血迹浸透的布，死气沉沉地压在头顶。

　　没有黄河的浊浪，也没有凡间破落的黄泥村庄。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山。

　　一座高得看不到顶、通体如墨的死山。山体表面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全是犬牙交错的黑色岩石。那些岩石边缘锋利得像刀片，直直地插进暗红色的天幕里。

　　少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认得这里。

　　桃山。

　　他的手本能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刚止血的虎口又崩开了，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在这座山外围的山沟里躲过、藏过。他像条野狗一样趴在几十里外的臭水沟里，看着天庭的巡山天兵驾着云在天上飞来飞去。他连靠近这座山十里之内都不敢，只要多走一步，那些藏在地下和云层里的天雷阵法就能把他轰成渣。

　　可现在，他就站在离山脚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杨戬站在他前面。白袍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格格不入。

　　“你带我来这干什么。”少年开口，声音沙哑。

　　“往前走。”杨戬没回答。

　　少年没动。

　　这人疯了吗？桃山是天庭的头等禁地，周围全是玉帝亲自下的阵法。只要往前再迈出几步，那些埋在黑土底下的阵盘就会被激活。

　　以他现在的状态，连第一道雷池的边都摸不到就会被烧成灰。

　　“前面是死阵。”少年盯着地面的焦土，“玉清雷诀混了兜率宫的业火。你现在是天庭的官，你进去没事，我进去就是送死。”

　　杨戬停下脚步。

　　他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僵在原地的少年。

　　“天庭的官？”

　　杨戬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然，甚至还带了点小疑惑。

　　他抬起右手，冲着前方五十步开外的那片黑色焦土，轻轻挥了挥衣袖。

　　轰!

　　没有掐诀，没有祭出法器。

　　一道几乎要把天幕撕裂的银色刀光从他袖口里射出，贴着地面扫过。

　　地下的焦土瞬间被掀翻。刺眼的蓝色雷光和暗红色的业火从泥土里喷涌而出，那是天庭布下的绝杀大阵。

　　但没用。

　　那道银色刀光就像切豆腐一样，把那些雷光和业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刀光余势不减，狠狠斩在桃山山脚下的一块黑色岩壁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砸在少年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碎石崩塌。一条宽达三丈、深不见底的沟壑，直接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了桃山的崖壁边缘。

　　阵法，废了。

　　杨戬放下手，白色的袍角慢慢落回原位。

　　“现在没有阵了。”

　　杨戬转过身，踩着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阵法残骸，顺着那条刚劈出来的沟壑，一步步朝山脚走去。

　　少年僵在原地。他看着那条被一击劈废的防线，觉得喉咙发干，连咽唾沫都变得费力。

　　这就是未来的自己？

　　一挥手，连兵器都不亮，就能把玉帝布下的法阵劈成废铁？他要是真想对自己不利，在真君府里连手指头都不用动。

　　少年咬了咬牙，拔腿跟了上去。靴子踩在那些烧焦的阵盘碎片上，发出刺耳的喀嚓声。

　　两人走到桃山的山脚下。

　　崖壁垂直向上，黑色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气。

　　杨戬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施展法力穿山。他只是扬起头，看着这面黑色的悬崖。看了很久。

　　周围死寂一片。好像连风都吹不进这个角落。

　　少年站在他身后，也抬头看着那座山。

　　“你就是用那把斧头劈开的？”少年打破了沉默。

　　杨戬没有收回视线。

　　“是。”

　　“母亲呢？”少年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变得急躁起来。他今天看了太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他现在只想知道这个最核心的答案。

　　“你既然连这种阵法都能随便劈碎，还当了那么大的官，你肯定把她救出来了，对吧？”

　　杨戬的背影似乎僵了那么一瞬。

　　很短暂，短到少年以为那是自己眼花。

　　“她不在里面了。”杨戬的声音很轻。

　　少年心里猛地松了一大口气。那股一直提在嗓子眼里的闷气，终于顺着喉管吐了出去。

　　救出来了。

　　只要救出来了，哪怕这人现在当了天庭的走狗，哪怕他手里沾了再多的血，哪怕他把婵儿压在华山下......至少，母亲是活着的。

　　“那她现在在哪？”少年的语速变快些，“灌江口？还是你那个死气沉沉的真君府？你别告诉我你把她藏在哪个凡间的村子里啃硬麦饼!”

　　杨戬没有回答。

　　他依然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看着那面黑色的悬崖。

　　少年望着杨戬紧绷的肩膀，脸上的那点期盼慢慢冷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大团圆的结局，这人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装哑巴？

　　“我问你她在哪!”

　　少年几步冲到杨戬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杨戬转过头。

　　少年质问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杨戬的眼角，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反光。在这暗红色的天幕下，那点水光显得特别扎眼。

　　“你哭了？”少年脱口而出。

　　杨戬立刻转回了头。

　　他把袖子从少年手里抽出来，声音干涩。

　　“没有。”

　　少年半张着嘴，没有再追问。

　　他的视线顺着杨戬抽回的袖子往下落。

　　杨戬把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死死握着右手的手腕。右手的五根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那道刚结痂的虎口裂痕，崩开了。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背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焦土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少年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他懂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

　　不需要天庭的卷宗，不需要那些神仙的嘲讽。杨戬这个攥到发白的拳头，和眼角那点不肯承认的水光，已经把那个最残忍的答案砸在了他脸上。

　　劈开了山，不等于救出了人。

　　少年的手慢慢垂了下去，他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他没有再大声质问，也没有像在真君府里那样挥拳打人。

　　他只是挪动脚步，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杨戬身边。站定。

　　肩膀挨着肩膀。

　　杨戬没有避开。他依然仰头看着那座黑色的山壁，就像一座被抽干了魂魄的雕像。

　　少年也抬起头。

　　以前躲在几十里外看这座山的时候，他满眼都是恨。他觉得这座山高得摸不到顶，重得能把他的脊梁骨压断。他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梦见自己拿刀一点点把这座山凿平。

　　可现在。

　　当这个几千年后的自己，背着满身的伤痕，满手是血地站在他身边时。

　　少年忽然觉得。

　　这座山，好像没有那么高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暗红色的天幕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拉出两道很长很长的影子。

　　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争吵都要重。

　　只有脚下的黑土和面前的悬崖知道，他们来过这里。

　　就在这寂静中。

　　少年突然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滚烫。

　　不是错觉。贴肉放着的那块金刚石斧残骸，正在发热，温度高得快要把他的皮肉烫熟。

　　他本能地伸手捂住胸口。

　　紧接着，脚底下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咚。

　　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桃山深处的地底跳动了一下。

　　少年猛地低下头。

　　他看到杨戬的衣摆被地底涌出的气流吹得扬了起来。

　　而在杨戬那条常年束紧的银色腰带上，挂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陈旧灰布包。

　　随着布包的晃动，边缘处露出了半截东西。

　　那是一截被火烧得焦黑的破布条。

　　布条的料子，和记忆中母亲被抓走那天穿的衣服，很像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