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之云归处》砚焦

6、庙 浑浊的河浪

　　浑浊的河浪砸在黑礁石上，碎出一大片白沫花。

　　少年的视线盯在那块刚被冲上岸的扁平石头上。浪花推过来时，把石头往前卷了两寸，又退了回去。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半只靴子踩进河水里。水流夹杂着烂泥瞬间灌满鞋帮，冷得他脚背发木。他弯下腰，手指直接抠进湿烂的泥沙里，一把将那块石头抓了出来。

　　大拇指用力擦掉石头表面的脏水。

　　那道极细的金色裂痕，清晰地烙在原本平滑的青石纹理上。

　　少年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把这块石头攥在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金刚石斧的残骸。

　　两块石头放在一起。

　　那道裂痕的走向、深浅、甚至边缘那种被岁月盘拉过的温润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认得自己怀里这块石头上的裂痕，那是他在玉泉山炼石失败，被恨意反噬留下的烙印。可手里这块杨戬刚刚随手从河滩上捡起来、又扔进水里打水漂的破石头，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少年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三步外的杨戬。

　　杨戬单薄的白袍被河风吹得向后鼓起，领口拉得很紧。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少年晃了晃手里的两块石头，“你扔进河里的石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杨戬把视线从翻滚的河面上收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少年手里攥着的石头。

　　“因果。”杨戬丢下两个字。

　　少年眉头拧紧。他最烦天庭那帮老东西神神叨叨的做派，现在这个未来的自己，居然也染上了这种说半截话的臭毛病。

　　“说人话。”少年往前逼近一步，泥水顺着他的靴子往下滴。

　　杨戬没回。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半空又是随意一划。

　　沉闷的撕裂声响起。那道两人高的金色空间裂缝再次出现。里面依旧翻滚着灰白色的云气。

　　“走。”

　　杨戬迈开腿，跨进了裂缝里。

　　少年把两块石头全都塞进怀里，贴身放好，然后一头扎进了那团云气中。

　　失重感转瞬即逝。

　　脚底重新踩实的瞬间，那股要命的河水腥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度干燥的黄土味，似乎还混杂着牛粪和枯草被太阳暴晒后的焦糊气。

　　少年睁开眼，四周的景象又变了。

　　此时，脚下是一条干裂了的黄土路。路两边是连绵的荒山坡，坡上种着几亩干瘪的杂粮，连叶子都卷边了。路尽头，有一个看起来破败的村庄。黄泥垒的矮墙，茅草搭的屋顶，几根歪七扭八的木头撑着摇摇欲坠的房梁。

　　太阳很毒，烤得地皮发烫。

　　少年警惕地环顾四周。路边的一个草垛后面，拴着一条骨瘦如柴的黄狗。那狗本来正趴在地上喘气，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个活人，吓得夹紧尾巴，呜咽着缩到了草堆最深处。

　　他看了眼杨戬。这人又憋着什么坏？

　　上一刻还在看黄河决堤，水底的泥沙灌满喉咙。现在又跑到这种穷乡僻壤。天庭的司法天神，不待在案台前批那些要命的卷宗，跑来凡人村落干什么？

　　难道这村子里有什么绝杀阵，杨戬要来处理？

　　少年收紧双手，随时准备调动丹田里残存的法力。

　　杨戬走在前面。白色的衣摆扫过路边的干草，沾上了一层黄灰。他走很散漫随意。

　　他们顺着黄土路走进了村庄。

　　村子里很静。偶尔有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凡人走过，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他们看到穿着白袍的杨戬，全都吓得贴紧了墙壁，头都不敢抬，生怕触怒了对方。

　　少年跟在杨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那些凡人脚上的草鞋。草鞋已经磨穿了，脚底板上全是黑色的血痂和裂口。

　　这就是凡人。脆弱，一场旱灾或者水灾就能死一大片。

　　杨戬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槐树很老了，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一多半的树枝都已经枯死。树根盘枝错节地扎在黄土里，把地面顶出一个个大包。

　　老树的树荫底下，立着一座小庙。

　　与其说是庙，不如说是个大号的神龛。青砖砌的半人高底座，上面搭着几片破烂的黑瓦。没有门板，只在正前方挂着一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破红布。布已经褪成了暗红色，上面全是破洞和不明油污，边缘的线头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杨戬停在庙门不远处。

　　“进去看看。”杨戬开口。

　　少年没动。

　　他盯着那座破庙，又看了看杨戬的侧脸。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少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防备，“如果是天庭的什么酷刑，直接亮出来。别拐弯抹角。”

　　杨戬转过头，看着他。

　　“没有酷刑。你去掀开看看。”

　　少年咬了咬牙。他知道以自己现在得实力，连杨戬的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这人如果真要弄死他，用不着这么费事。

　　他抬腿往老槐树底下走。靴子踩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来到庙前，一股陈年香灰味混着老鼠屎的味道直冲鼻腔。

　　少年伸出右手，一把揪住那块破红布，用力往旁边一掀。

　　哗啦。

　　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扑头盖脸地砸下来。少年被呛得偏过头，抬起胳膊挡住脸，连打了两个喷嚏。

　　等灰尘散去，他放下胳膊，视线落进半人高的庙里。

　　庙里很暗。没有金身，没有神位牌匾。

　　正中间一块青砖搭起来的简陋台子上，只供着一尊拳头大小的泥捏人像。

　　真的很粗糙。

　　用黄泥随便揉出来的身子，连衣服的褶皱都没刻画，五官更是糊成一团，只能勉强看出个人的轮廓。

　　但这泥像的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的顶端被劈开了三道岔，用黑炭涂黑，做成了一把三叉大刀的形状。

　　更惹眼的是，泥像那糊成一团的额头正中间，用红泥重重地点了一道竖着的粗线。

　　少年愣住了。

　　他盯着那把木棍做成的三尖两刃刀，然后又看向那道红泥竖线。

　　脑子好像被人砸了一闷棍，嗡嗡的。

　　他转过身，望着站在不远处的杨戬。

　　“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少年的声音拔高许多，他指着庙里那个丑得没边的泥人。

　　“你到底要干嘛!刚才在河边让我看几百个人淹死，现在让我跑到这破地方看别人捏泥巴玩？”

　　杨戬站在黄土地上。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头发。他没有进庙里，就像一个完全置身事外的过客。

　　“那是你。”杨戬没理少年的愤怒，只是平静地述告诉对方。

　　少年喉咙里那股火气突然就卡在了半路。

　　他半张着嘴，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神台上的那尊泥像。

　　“这个村子，就在刚才那条河的下游。”

　　杨戬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落在庙里。

　　“你跳下水，救了那艘渡船上的人之后。河水还在涨。你顺着水流冲下来，在这里把决堤的口子堵住了。你救了这个村子里的人。”

　　少年站在庙槛里面，手还抓着那块破红布。布上的黑灰沾了他满手，他却毫无察觉。

　　“他们是凡人。”杨戬继续说，“他们认不出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们只记得，那个从水里爬出来的人，手里拿着一把三岔口的长刀，额头上有一道流血的口子。”

　　杨戬停顿了一下。

　　“他们没钱给你塑金身，就去河滩上挖了黄泥，给你捏了这个。”

　　少年抓着红布的手慢慢松开。

　　他以为杨戬带他下凡，就是为了把那些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扒开给他看，逼他认输，逼他承认当个懦夫才是对的。

　　可现在，这人把他带到了这座连风雨都挡不住的破庙前。

　　“......就为了这个？”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

　　杨戬看着他。

　　“你以为凡人能给你什么？”杨戬的声音很冷，“金银珠宝？高官厚禄？他们连明天锅里有没有米都不知道。他们唯一能给你的，就是把他们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放在你这块黄泥巴面前。”

　　少年顺着杨戬的话，低头看向泥像前方。

　　神台上放着一个缺了半边口的粗瓷盘子。盘子里没有仙果，没有烧鸡，只有两个干瘪的麦饼。

　　麦饼表面烤得焦黄，甚至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了。看那干裂的程度，起码放了三天以上。

　　少年盯着那两个麦饼。

　　在玉泉山上，真人虽然严苛，但洞府里的仙果露水从来没缺过。这种凡人吃的粗粮，干得像石头，掉在地上狗都不一定多看一眼。

　　但他现在很饿。

　　法力耗尽，又在真君府里折腾了一圈，他的胃里空得像火烧一样疼。

　　他伸出手，手指擦过粗瓷盘子边缘的灰尘，把其中一个麦饼拿了起来。

　　硬，真的很硬。手指捏上去，连个坑都按不出来。

　　他拿着麦饼，回头看了一眼杨戬。

　　杨戬依然站在树荫外面。阳光打在他的白袍上，刺眼。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年收回视线。他把那个硬邦邦的麦饼拿到嘴边，张开嘴，用力咬了一口。

　　嘎嘣!

　　面饼被咬碎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响得有些突兀。

　　干硬的面渣瞬间崩满了整个口腔，顺着嘴角往下掉。很干，没有一点水分。面渣划过喉咙的时候，喇得嗓子眼生疼。没有肉酱，没有葱花，只有一股纯粹的、麦子被柴火烤过后的焦糊味。

　　他嚼得很慢。

　　牙齿用力碾碎那些硬块，靠着口腔里分泌出的唾液，一点点把面渣软化。咽下去的时候，他不得不伸长脖子，强行把那团粗糙的东西咽进胃里。

　　胃里接纳了这团食物，泛起一阵踏实的坠胀感。

　　少年拿着剩下的半个麦饼，从破庙的底座上跳了下来。靴子砸在黄土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他走到杨戬面前。

　　他一边嚼着嘴里剩下的渣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边直视着杨戬的眼睛。

　　“......还行。”少年咽下最后一口，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挺甜。”

　　杨戬的目光落在少年嘴角沾着的一点焦黑饼渣上。他没有去纠正，那饼明明是烤糊了的，发着苦味。

　　“那就记住这个味道。”

　　杨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黄土路往回走。

　　“因为以后，这种东西，你要吃很多。”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他抬起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嘴角。

　　就在他放下手的一瞬间，他僵住了。

　　他盯着自己右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刚被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那是他刚才在河滩上，把手插进泥沙里抠那块石头时，被水底一块锋利的贝壳划开的。

　　而就在刚才，杨戬转身甩动袖子的那一刻，少年清楚地看到。

　　杨戬那双布满陈年老茧的右手虎口上。

　　赫然多了一道浅浅的，貌似刚结痂的红痕。

　　位置、长度、甚至划开的角度。

　　和自己手上这道正在流血的伤口，一模一样。

　　少年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在前面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