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之云归处》砚焦

5、河 5 那个

　　5
　　那个浅淡的笑容很快就从杨戬脸上收了回去。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卷沾了灰的丝帛卷轴。动作很慢，牵扯到领口时，那些盘根错节的暗红疤痕在冷光下更加扎眼。他把卷轴重新装回紫檀木匣里，盖上盖子，然后抬手将敞开的领口往中间拉了拉，遮住了锁骨上的痕迹。

　　少年站在台阶下，手里的金箔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他盯着这个自称司法天神的自己，刚才躲都不躲，生生挨了他一拳，嘴角现在还肿着。可他转头就把挨揍的事抛到脑后，把那些要命的秘密重新锁进匣子里。

　　九十道九霄神雷，三百年本命修为。

　　喉咙里似乎还堵着那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把那张金箔纸死死攥在手里，揉成一团，粗暴地塞进怀里。

　　“走。”

　　杨戬转过身，没去管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打翻的茶水，顺着台阶往院子外面走。

　　去哪？

　　少年没问。他咬紧牙关跟了上去。靴子踩在青砖上，鞋底碾过几块没扫干净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喀嚓声。

　　穿过空荡荡的跨院，长廊两侧的羊角灯依旧灭着。灯罩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没有人值守，连个打扫庭院的仙童都看不到。整个真君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少年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底板传来一阵阵寒气。

　　少年看着杨戬得背影，暗自思索。这人把府邸弄成这副鬼样子，身边连个活物都没有，是为了防谁？防天庭那帮高高在上的老东西？还是防他自己？三百年修为说抽就抽，雷罚说抗就抗，他手里还有多少筹码？如果救母亲也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少年的手指在袖子里扣紧了。指甲的边缘褪去了血色，骨节突兀地顶起。大不了就是这条命。

　　真君府大门外，是一大片翻滚的云海。

　　杨戬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半空中随意地划了一道。

　　空气发出一声撕裂的闷响。

　　一道两人高的金色裂缝凭空出现，里面翻滚着灰白色的云气，深不见底。

　　“跟上。”

　　杨戬迈步跨了进去，白色的衣角瞬间被云气吞没。

　　少年紧随其后，一头扎进那团云气里。

　　失重感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脚底踩实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着水汽迎面扑来。

　　少年被这股味道呛得咳了两声。他睁开眼，四周的景象完全变了。没有青砖，没有枯树，也没有真君府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脚下是松软的黄泥地，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芦苇已经枯萎了。风很大，吹得芦苇杆互相磕碰，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面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是一条极宽的河。

　　河水浑浊泛黄，水流湍急。巨大的水浪卷着泥沙和烂木头，砸在岸边的石头上，碎出大片白沫。水汽弥漫在半空中，把人的衣服打得湿透。

　　杨戬站在距离河边三步远的位置。河风把他的白袍吹得向后鼓起。他的视线落在翻滚的河面上。

　　少年走过去，停在他身侧。水汽很快打湿了额前碎发，昨天背上涂过药酒的伤口碰到冷风，针扎一样的疼。

　　他顺着杨戬的视线看过去。除了浑水和枯树枝，什么都没有。

　　“带我来这干嘛？”风把少年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杨戬没回答少年。他弯下腰，从泥地里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里颠了两下。

　　“这条河里死过很多人。”

　　石头从他手里飞出去，贴着水面连打了七八个水漂，最后沉进浑浊的浪花里。

　　少年皱起眉头。他看了看河面，又看了一眼杨戬。

　　“凡人肉眼凡胎，遇到大水大灾，死伤在所难免。”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你带我下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杨戬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后来有一个年轻人路过这里。”

　　杨戬淡淡的开口。

　　“河水决堤，一艘拉着两百多人的渡船被浪打翻了。那会是冬天，水里结着冰碴。落水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往下沉去。”

　　少年没接话。他盯着翻滚的河面，脑子里不可抑制的勾勒出那种画面。冰水刺骨，几百号人在水里惨叫、下沉。

　　“后来那个年轻人跳下去了。”

　　杨戬看着水流撞击岸边的一块黑礁石。

　　“他把水里的人挨个往岸上推。落水人，在水中抓到了什么就会死命抓住。他们抠年轻人的眼睛，扯他的头发，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年轻人的衣服被扯烂了，身上被抓出无数道血口子。他在水里泡了整整四个时辰。”

　　杨戬停顿了一下。

　　“水底有暗流。他法力耗尽的时候，被卷了进去。泥沙灌满他的鼻腔和气管。他在水底沉了半个时辰，差点没上来。”

　　少年的呼吸变重了。胸口堵得很。

　　他知道法力耗尽是什么滋味，法力抽干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掏空的干尸，连动一下手指头都要忍受剥皮抽筋般的疼。

　　“那个人是谁？”

　　少年转过头，盯着杨戬的侧脸。

　　杨戬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河面。

　　少年在心里盘算着。这人绝对不会平白无故讲一个毫无关系的故事。真君府里那么多卷宗他不提，偏偏带自己下凡看这条破河。那个年轻人，救了人，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为了别人，把自己逼到绝境。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虎口处全是磨破的血泡，指节上带着好几道没结痂的口子。这是他炼石留下的伤。他为了救母亲，可以连命都不要。如果他路过这里，看到一船人落水，他会不会跳下去？

　　会。他一定连想都不想就会跳下去。哪怕最后被那些人踩进泥沙里，他也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哗啦......哗啦......

　　浑浊的河水不断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这声音太大，太吵了。

　　少年盯着自己的手心。耳边的水浪声变了味道。那不再是单纯的水流撞击声，里面夹杂着一种沉闷的响声。

　　咕噜。

　　水底吐出了一口混合着泥沙的血泡。

　　少年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他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右脚踩断了一根干枯的芦苇。

　　那声音......他听过。

　　他没有跳过这条河，但在哪听过这种濒死前水流灌进耳朵的轰鸣？

　　他的视线从自己的手心移开，落在水面的倒影上。

　　浑浊的水面被浪花扯碎，倒影看不清脸。但他看到倒影里的那个人，肩膀塌陷着，衣服破烂不堪，脖子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红绳下面，坠着一枚平安符。

　　少年猛的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隔着粗糙的布料，那枚母亲留给他的平安符硬邦邦的贴在胸口。

　　“那是......我？”

　　少年声音暗哑，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眼睛瞪着杨戬。

　　杨戬终于转过头。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浑身紧绷的少年。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水底的泥沙很冷。”杨戬看着他，“冷到连骨髓好似都会冻住。”

　　少年喉管泛起一股反胃的酸涩，他紧咬着下嘴唇。

　　他听懂了。

　　这条路走下去，不仅要被别人踩着肩膀往上爬，最后还要自己沉进冰冷的泥沙里。

　　“我不怕死。”少年迎着杨戬的目光。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握成了拳头。

　　“我清楚。”

　　杨戬收回视线。他转过身，背对着河水，面向来时的那片芦苇荡。

　　“但很多时候，死是最轻松的。”

　　杨戬迈开腿，踩着松软的泥地往回走。他的声音顺着河风飘过来，带着一种冷硬。

　　“难的是，你怎么在这滩烂泥里，活到把所有人都推上岸。”

　　少年站在水边。河水溅湿了他的鞋面。他看着眼前的男人，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流声。

　　水底的泥沙确实很冷。

　　他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根红绳。红绳的结打得很死，但边缘已经有些散线了。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水面。

　　浑浊的水浪里，那块刚被杨戬扔进水里的扁平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冲回了岸边。石头表面原本平滑的纹理上，多出了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痕。

　　跟怀里那块金刚石斧残骸上的裂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