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之云归处》砚焦

4、卷宗 风吹过院子

　　风吹过院子。枯桃树的树枝相互摩擦，发出干涩的动静。

　　杨戬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的质问太纯粹，纯粹到让他觉得眼眶发酸。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收回视线，提着那把刚擦亮的三尖两刃刀，转身往兵器库走。他的背挺得很直，走得不算快。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憋闷得紧。他一脚踢飞地上的一颗石子。石子先砸在青砖墙上，又弹进草丛里，最终没留下一点回音。

　　这里太安静了。院子大的出奇，但连只飞虫都看不见。

　　他顺着另一条走廊往前走。既然那个人不说，那他自己找。他不信这么大个官邸，会没有一点关于家人的线索。他顺着主路一路乱逛，路过了几扇落锁的屋子，直到走到主殿后方的一处独立跨院。

　　这里的门没上锁，但门上贴着两道颜色暗沉的符纸。

　　少年伸手撕掉符纸，用力推开那两扇厚重的铜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樟木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极大的书房，或者说是一座藏书阁。木制的高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一排连着一排，一眼望不到头。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竹简、玉简、羊皮卷和堆积成山的纸质卷宗。

　　少年走进去。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高处窄窗漏进来了几缕光柱。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随手抽出一卷竹简。解开外面绑着的麻绳，木条哗啦一声散开。

　　“南天门守将赵四海，醉酒擅离职守，按天条卷三，剔去仙骨，打入畜生道。司法天神批：斩。”

　　少年眉头跳了一下。他把竹简扔回架子上，又抽出另一本纸质的册子。

　　“散仙流云，私藏凡间灵草，按天条卷七，废其修为，流放极寒之地。司法天神批：准。”

　　他越翻越快，手里的动作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暴躁的扯拽。一本接一本的卷宗被他抽出来，看一眼，再狠狠砸回桌案上。全是天条，全是刑罚，全是杀戮。字里行间透出来的血腥味，似乎隔着纸背都能闻得见。

　　那个冷着脸在厨房里切面条的男人，每天就坐在这个阴暗的屋子里，看着这些东西，批示这些东西？

　　“这就是你当的官？”

　　少年咬着后槽牙，一把将桌上的一摞竹简扫到地上。

　　木片砸在地上散作一团。

　　他不死心。他踩过满地的狼藉，往架子深处走。他要找桃山，找母亲，找妹妹。既然那个自己当了这么大的官，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总该把母亲救出来了吧？总该让一家人团聚了吧？

　　他在书房里找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背上沾满了灰，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

　　直到他走到书房最深处。

　　这里没有架子，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黑木条案。条案上很干净，没有灰尘，正中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紫檀木的扁匣子。匣子没有锁，上面压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

　　少年走过去。他认得那块玉佩，那是三妹十岁生辰时，他亲手去深山里挖了一块水头极好的原石，一点点打磨出来的。玉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磕碰痕迹，那是三妹不小心摔的，当时还哭了一鼻子。

　　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很久。最终，他把玉佩挪开，掀开了那个紫檀木匣的盖子。

　　里面躺着一卷丝帛卷宗。

　　少年把卷宗拿出来，只看了一眼，胸腔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搅痛起来。

　　丝帛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几行字。

　　“三圣母杨婵，私配凡人，动凡心，结珠胎，大逆不道，严重触犯天条。”

　　“着司法天神杨戬，亲自带兵擒拿，褫夺仙籍。”

　　“镇压华山之下，无天庭特赦，永世不得翻身。”

　　底下，盖着司法天神极其刺目的鲜红大印。

　　少年看着那几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却完全看不懂了。

　　私配凡人？镇压华山？亲自擒拿？

　　“骗人的......”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低吼。

　　他的手扣住丝帛的边缘，骨头在极薄的皮肤下凸出一块难看的轮廓。丝帛被他扯得变形，几乎要撕裂。

　　母亲被压在桃山下，现在连妹妹也被压在华山下!

　　而那个下令抓人、亲手把亲妹妹压进暗无天日的山底下的畜生，居然就是他自己!

　　“杨戬!”

　　少年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他转身往外冲，一脚踹翻了挡路的木架。成百上千的卷宗砸落下来，扬起漫天的灰尘。他不管不顾地往外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去杀了他。去杀了那个连人都不是的怪物!

　　他刚冲出卷宗室的铜门，迎面就撞上了正从前院走过来的杨戬。

　　杨戬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盘子里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两个瓷杯子。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显眼的银色战袍，只是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袍，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

　　看到少年满眼通红、发疯一样冲出来，杨戬停住脚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少年的拳头就已经夹着风声砸了过来。

　　砰!

　　极重的一声闷响。

　　少年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拳骨结结实实地砸在杨戬的左边脸颊和嘴角上。

　　杨戬没有躲，也没有用法力去挡。他就像一个毫无防备的凡人，被这一拳砸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旁边的红漆廊柱上。手里的木托盘掉在地上，茶壶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白袍下摆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衣襟上，红得扎眼。

　　少年没停手。他猛扑上去，双手死死揪住杨戬胸前的衣襟，用力往后一推，把他整个人抵在柱子上。

　　“你还是个人吗!”

　　少年骂到破音，声带摩擦出撕裂般的动静。

　　他把那卷捏得皱巴巴的丝帛卷宗狠狠砸在杨戬的脸上。丝帛滑落，掉在碎裂的瓷片旁边。

　　“那是三妹!那是你亲妹妹!”

　　少年两眼通红，眼角的那道伤口因为极度的愤怒再次崩裂，血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忘了母亲在桃山下受的苦了？你忘了我们是怎么像狗一样被天庭追杀的了？你为了当这个官，为了这条命，妹妹也不顾了？”

　　杨戬靠在柱子上。他的头微微偏着，左边的脸颊肉眼肿了些。

　　他没有挣扎，任由少年揪着他的衣领。他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卷丝帛，眼神平静。

　　“你说话啊!”

　　少年拽着他的衣领疯狂摇晃，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杨戬的手背上。

　　“你凭什么抓她？你凭什么把她压在山底下!你这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你对得起母亲吗!你对得起三妹叫你一声二哥吗!”

　　少年骂到嗓子哑了，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他瞪着眼前这个未来的自己，恨不得生生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杨戬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反抗，不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比任何还击都让少年觉得崩溃。

　　就在少年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脱力得快要站不住的时候，杨戬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少年揪住他衣领的手指。他的动作很慢，但力气大得惊人，少年完全反抗不了。

　　掰开少年的手后，杨戬弯下腰。

　　他避开地上的碎瓷片，把那卷沾了灰的丝帛卷宗捡了起来。他在手里拍了拍灰尘，然后走到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你还要装什么死......”

　　少年扶着柱子，喘着粗气。

　　杨戬没有理他。他低着头，手指在丝帛卷轴最末端的那根卷轴木头上摸索了一下。

　　咔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那根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卷轴木头，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杨戬手指往外一抽，从卷轴的空心内部，抽出了另外一张薄如蝉翼的金箔纸。

　　他把那张金箔纸捏在手里，抬头看向靠在柱子上的少年。

　　“看完这一页再骂。”

　　他把金箔纸递了过去。

　　少年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一把抢过那张纸。

　　金箔纸很轻，上面的字泛着淡淡的微光。

　　少年的视线落在第一行字上。

　　“华山苦寒，天雷加身，三圣母肉体凡胎，恐难承受。”

　　少年咬了咬牙，继续往下看。

　　“司法天神杨戬上表天尊，愿以自身三百年本命修换取华山结界内天雷禁断。另，自领九十道九霄神雷，以抵三圣母私配凡人之雷罚。”

　　“批注：已核。修为已抽，神雷已受。雷劫落于真君府，历时三日，不见他人出入。”

　　少年的视线落在那两行字上。

　　三百年本命修为。代受九十道九霄神雷。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刚才那些满胸腔的愤怒和仇恨，像被一根铁棍猛地捣碎，变成了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颤栗。

　　他知道天雷是什么滋味。在玉泉山修炼的时候，引动过一次普通的雷劫，只劈了一道，就让他半个月下不了床。九十道九霄神雷？那是要把人的元神都劈成飞灰的惩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坐在台阶上的杨戬。

　　杨戬正用拇指随意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他今天穿得单薄，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白袍的领口微微敞开。少年这才看清，那截露出来的脖颈和锁骨上，布满了极其骇人的暗红色疤痕。那些疤痕像枯树枝一样盘根错节，深深地嵌在皮肉里，一直蔓延到衣服深处。

　　少年手里的金箔纸滑落在地上。他觉得腿有些发软，刚才打人的那只右手，现在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人。他把所有的骂名都背了，抓了妹妹，然后自己躲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把所有的天罚和痛苦嚼碎了咽下去。

　　“......你为什么不说？”

　　少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沙哑得不像话。

　　“说了又能怎样。”

　　杨戬放下手。嘴角的血擦干净了，但脸上的红肿依然明显。

　　“说了她就不会恨我了？还是说了天庭就会放过她？”

　　杨戬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她必须恨我。她越恨我，天庭对她就越放心，她在那下面才能过得安稳。”

　　少年站在原地。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带着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一直以为未来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冷血的怪物。可现在他才发现，这个怪物把所有的刀刃都朝向了外面，但最锋利的那一把，却留着刮自己的骨头。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台阶下。他看着杨戬领口那些狰狞的疤痕，过了很久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一句话。

　　“......你疼不疼。”

　　杨戬擦血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伤、倔强得像头驴一样的少年。这几千年来，有人骂他畜生，有人骂他走狗，有人求他办事，有人盼着他死。

　　但从来没有人，在这个空荡荡的真君府里，问他一句疼不疼。

　　杨戬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显得有些滑稽。

　　“......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