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之云归处》砚焦

2、对影 药酒的辛辣

　　药酒的辛辣味充斥着整个屋子。

　　杨戬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棉布，沾满深棕色的药液。他坐在床沿，少年趴在榻上，上衣已经被剪开，露出遍布青紫和血痕的后背。

　　棉布按压在肩胛骨的一处淤青上。

　　少年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醒，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杨戬的手没有停。

　　他换了一块棉布，动作不轻不重。药酒顺着肌肉的纹理推开，活血化瘀的热力渗透进皮肉。每按一次，少年的肌肉就会紧绷一次。

　　擦完后背，杨戬把棉布扔进旁边的水盆里，水立刻变成了浑浊的淡褐色。

　　他端起桌上的一碗热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粥还在冒热气。米粒熬得很烂，上面飘着几根切得很细的葱丝。

　　床上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的动作极快。双臂一撑，整个人翻身坐起，后背死死贴住墙壁。他的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杨戬身上，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

　　他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榻。

　　然后他看向杨戬。

　　杨戬依旧穿着那身黑衣，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少年一直盯着他的脸。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一丝破绽。但没有。这张脸冷得没有任何温度，轮廓深邃，眉眼间压着厚重的阴影。

　　“吃了再睡。”杨戬开口。他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手收回袖子里。

　　少年没动。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回杨戬。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少年问，声音依旧沙哑。

　　“米，水。”

　　“你到底是谁？这是哪？”少年弓起一条腿，右手的指节慢慢收紧。他想去摸自己身上的金刚石，但手心一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血泡已经被挑破，涂了药，包上了一层白布。金刚石不在身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凶狠：“我的石头呢？你拿了我的东西！”

　　“在院子里。”杨戬站起身。

　　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少年立刻摆出防御的姿态。

　　杨戬没有理会他。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屋子里只剩下少年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等了很久。直到确信外面真的没有人，他才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膀。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那是药酒在起作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落在那碗粥上。

　　他很饿。胃里像是在被火烧，酸水直往上反。

　　他伸左手，端起那只碗。碗壁很烫，热度顺着指尖传到手心。他没有用勺子，直接把碗沿贴在嘴边，大口大口地往下咽。

　　米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满足感。他吃得很快，连葱丝都没有嚼就咽了下去。

　　碗空了。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把碗放回矮几上。

　　门外。

　　杨戬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抬眼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

　　他听见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听见碗底碰到桌面的轻响，听见少年重新躺下的呼吸声。

　　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均匀。

　　杨戬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第二天。

　　天刚亮，光线透过窗棂照进屋里。

　　少年睁开眼。脑子里的混沌褪去了一些，昨晚的记忆变得清晰。他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有人给他换了干净的里衣，白色的，料子很软。

　　他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青砖铺地，墙角的青苔长得很深。长廊两边的羊角灯全是灭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整个院子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连鸟鸣声都没有。

　　没有守卫，没有仆役。

　　他顺着长廊往前走。他要找到那块石头，然后离开这里。他还有事情要做，他得回乾元山，他母亲还在受苦。

　　转过一个拐角，他看到了一间敞着门的屋子。

　　类似前厅。

　　少年放慢了脚步。他贴着墙根走过去，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看。

　　屋里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杨戬坐在案后。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银色的战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之前随意披散的卷发也尽数高束，发丝服帖地贴在头皮上，额头干干净净，眉心正中描着两道流云似的金色纹路。头顶扣着银冠，细细的银饰顺着两边垂到耳旁。
　　阳光从他左侧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阴影。他正在看手里的一卷竹简，眉头微微压着，手指慢慢翻动着竹简。

　　少年站在门口，愣住了。

　　昨晚光线太暗，他只顾着防备，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现在，在明亮的晨光下，他看清了。

　　那眉毛的走向，那眼睛的形状，那下颌的骨相。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在水盆里见过这张脸，在铜镜里见过这张脸。这张属于他自己的脸。

　　案后坐着的那个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那张脸上没有少年人的青涩和急躁，有的是一种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孤寂和冷硬。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抠着木头边缘的纹理。

　　“你是谁？”少年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回响。

　　杨戬翻竹简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那一行行字上。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淡。

　　少年走进大厅。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问你，你是谁。”少年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戬。

　　杨戬放下竹简。他抬起头，直视少年的眼睛。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一个像是一把刚从火炉里抽出来、还带着高温的铁胚；另一个则是已经在冰水里淬炼了千万次、连刀刃都结满寒霜的利器。

　　“你看不见吗。”杨戬说。

　　少年冷笑了一声。他站直身体，指着自己的脸：“我还没瞎。你这张脸怎么回事？”

　　“这是真君府。”杨戬靠在椅背上。

　　“什么真君？”

　　“二郎真君，也是司法天神。”

　　少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看着杨戬，慢慢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肩膀跟着一起抖动。这笑声里没有一点开心，全是嘲讽和不屑。

　　“司法天神？”少年双手叉腰，在案前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杨戬，“天庭的官？我？我去给天庭当官？”

　　杨戬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母亲被他们压在桃山下受苦，我去给他们当官？你编瞎话能不能编得像一点？”少年的声音拔高了许多，手指重重地敲在桌面上。

　　杨戬没理对方的质问，只是指了指门外：“你的石头在那。”

　　少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厅外的院子里，那块碎裂的金刚石就放在石桌上，旁边还放着他的那件破衣衫。

　　“你炼石失败，被恨意反噬，撕开了因果裂隙。”杨戬的声音淡淡的，陈述着事实。

　　少年咬紧了牙。他看着石桌上的石头，又看回杨戬。他不想相信，但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

　　“……我以后，当了这么大的官？”少年靠在门框上，声音发紧。

　　杨戬站起身。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笔，沾了沾墨。

　　“去把衣服穿上。”他说。

　　少年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杨戬拿笔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虎口也有茧，但还没有那么厚。

　　他走到石桌旁，抓起那件破衣衫。衣服已经洗干净了，破损的地方被简陋地缝补过。

　　他把衣服套在身上，把那块金刚石塞进怀里。石头的裂痕贴着他的胸口，带着着一丝冰凉。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少年转过头，看着大厅里的背影。

　　杨戬正在纸上写着什么。他没有回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少年走回大厅门口，靠着门柱坐了下来。他双手抱着膝盖，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发呆。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把青砖烤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