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之云归处》砚焦

1、旧刃 真君府的夜

　　真君府的夜很长。

　　风穿过长廊，吹灭了廊柱上仅剩的几盏羊角灯。更漏滴答作响，水珠砸在铜盘里，碎成数瓣。杨戬站在旧物室最深处，身上是一件没有纹饰的玄色单衣。木架一直延伸到房梁，上面堆满了蒙尘的木匣。

　　他伸手抽开最底层角落里的一个匣子。

　　扬起的灰尘落在手背上。匣子里只有一块残破的金刚石。金刚石从中间断裂，边缘粗糙，中间横亘着一道深邃的裂痕。

　　杨戬看着这块石头，站了很久。

　　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那道裂痕上方。空气很冷，他的食指慢慢往下压，指腹贴上了粗粝的石面。

　　触碰到裂痕的那个瞬间，一股灼热伴随着刺痛从指尖袭来。

　　这种痛觉有些陌生。他收回手，食指的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小的红痕，边缘有淡淡的金光渗出来。金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一路向上游走。

　　屋子里的门窗无风自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脚底的青砖传来震动。金刚石上的裂痕开始发亮，金色的纹路顺着石头的肌理向外蔓延，将匣底照得透亮。

　　院子里传来极轻的“吧嗒”一声。

　　那棵枯了三年的桃树落了一片干瘪的叶子。叶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了两半。

　　杨戬低下头，视线盯着指尖那道还在发烫的红痕。

　　“是你吗？”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

　　金刚石上的光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一块灰败的破石头。红痕也隐没进皮肤里，只留下一丝余温。

　　突然，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从后院传来，伴随着青石板碎裂的摩擦声。

　　杨戬转身，推开旧物室的门。走廊上的风停了。他一步一步往后院走，没有拿武器，步履轻稳。

　　后院中央的地面凹陷下去一块。

　　几块厚重的青石板被砸得粉碎，石屑溅到了台阶上。

　　一个人趴在碎石堆里。

　　身形单薄，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麻衣。后背布满了一道道交错的血痕，布料黏在皮肉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这人有一头微卷的长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扎在脑后，现在已经散开了大半，混合着泥土贴在侧脸和脖颈上。

　　他正在试图爬起来。

　　左手的手肘撑在碎石上，手臂抖得很厉害。每用一分力，脊背的肌肉就绷紧一次，随后又因为脱力而重重砸回地面。

　　嘴唇干裂起皮，边缘渗着血丝。额头全是细密的虚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的右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苍白。掌心向内扣着，指缝里有新鲜的血珠在往外渗。里面攥着东西。

　　杨戬停在三步之外。

　　那人听到脚步声，撑在地上的左手猛地一扫，抓起一把碎石。他翻了个身，半跪在地上，后背弓起，肩膀向内收缩。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全是未熄的火星和还没有烧完的戾气。眼眶通红，布满了红血丝，眼角甚至有一道正在渗血的口子。这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人，带着本能的攻击性。

　　杨戬没有动。他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张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脸。

　　这张脸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的单薄和倔强，下颌线的弧度因为咬牙的动作而绷得很紧。

　　“你是谁？”少年开口，声音嘶哑。

　　少年脑子里一片凌乱。他刚刚还在乾元山上，他把全身的力气连同对天庭的恨意全部砸向那块石头。他要劈山，他要救出母亲。可是石头裂了。他绝望地看着那些裂纹，接着周遭的空气开始扭曲，一股不可抗拒的拉力把他拖进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他砸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眼前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这人很高，挡住了大半个亮光。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这种目光让他感觉不舒服，没有杀意，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寂静。

　　他认识这个人吗？脑子里有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思考。他的右手掌心被磨出了七八个水泡，有几个已经破了，血水和泥沙混在一起。他攥着那块碎裂的金刚石，指甲掐进了肉里。

　　“滚开。”少年吐出两个字。

　　他用左手撑着膝盖，想要站直身体。右腿刚一用力，膝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杨戬往前跨了一步。

　　他伸出手，抓住少年的左臂，往上一提。

　　少年的身体很轻，骨头硌在杨戬的手心里。杨戬的手指很稳，稳稳托住他下滑的身体。

　　“放手！”少年低吼一声。

　　他抡起右拳，朝着杨戬的侧脸砸过去。

　　这一拳没有任何法力，只有纯粹的肌肉力量。拳风扫过杨戬的耳畔，带起一缕微卷的头发。

　　杨戬没有躲。

　　少年的拳头停在距离杨戬左脸半寸的地方。他的体力透支得厉害。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手指一点点松开。

　　“当啷。”

　　那块带着裂痕的金刚石从他掌心滑落，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石块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杨戬的靴子前。

　　借着月光，杨戬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那上面的裂痕走向，边缘的粗糙程度，和他刚刚在旧物室匣子里摸过的那一块，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地上的这块石头上沾着新鲜的血。

　　少年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开始涣散。他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呼，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止不住地打颤。

　　杨戬弯下腰，左手穿过少年的腋下，右手绕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

　　少年在杨戬的怀里挣扎了一下。他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这个人的脸。他只看到一个冷硬的下颌和垂落在肩头的长发。

　　“你……”少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头一偏，失去了意识。

　　杨戬抱着他，转身走向内院。

　　地上的那块金刚石安静地躺在碎石堆里，那道裂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内院的走廊很长。杨戬推开一间客房的门，里面没有点灯。他走到床边，把少年平放在榻上。

　　少年的眉头紧锁，双唇紧闭，哪怕在昏迷中也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脖子上挂着一根发白的红绳，红绳底下坠着一个陈旧的平安符。

　　符的边缘已经磨损了，打结的地方用红线缠了好几圈，手法拙劣，看起来随时会散开。

　　杨戬站在床边，视线落在那个平安符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