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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处(完) 青水镇的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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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镇的喧闹被抛在身后。猪肉摊的腥气和炸油条的烟火味渐渐被山林里潮湿的冷空气替代。
杨戬停在华山地界的界碑旁。
袖子里那个粗布荷包贴着皮肉。很烫。那种温度不是凡火的炙热,而是一股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锐痛,正顺着布料一丝丝往人体里钻。
金晶石是因果裂缝反噬的产物,上面沾着当年炼化金刚石斧时的血气。那个时空里的少年,被逼到了连天条因果都要崩断的绝境。
他帮不了他。隔着千年的岁月,他只能站在这里,受着这股隔时空的疼。
松林深处传来树叶被踩碎的动静。
杨戬停下脚步,视线扫向十步外那棵三人合抱的粗松树后。
地上掉着几根被折断的干藤蔓。泥土有被新鲜翻动的痕迹。
他抬起右手,五指凭空一抓。
躲在树后的黑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硬生生从树干后面扯了出来,砸在杨戬脚边的青石板上。
是个人。穿着天庭普通巡游天将的铠甲,腰带上却挂着一块不合规矩的玄色铁牌。
赵奎趴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染红了下巴。他的右手攥着一块巴掌大的传音圭,大拇指正扣在传音阵法的凹槽上。
“找什么。”杨戬低头看着他。
赵奎抖得像个筛子。
“真......真君......属下奉命巡查下界地脉......”
杨戬没听他继续废话。抬起脚,靴底碾在赵奎攥着传音圭的右手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松林里响起。
赵奎惨叫出声,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杨戬弯腰,捡起那块沾了泥血的传音圭,大拇指贴着阵纹边缘蹭了一下。
法器里传出赵奎压低的声音:“禀告娘娘,三圣母后院未见异常,但属下在后山探得一股诡异的灵力波动,正准备去挖......”
声音戛然而止。
杨戬把传音圭收进袖子,顺手扯下赵奎腰间那块玄色铁牌。铁牌背面,刻着瑶池特有的凤纹印记。
“瑶池的暗卫,跑到本君的家门口来挖地脉。”杨戬把铁牌攥在掌心,“王母这几年,确实是闲坏了。”
赵奎顾不上断手的疼,拼命往后缩。
“真君饶命!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娘娘说华山地脉有变,怕三圣母镇压不住......”
杨戬看着他。
他知道王母在找什么。瑶池送去华山的那两张蟠桃宴请帖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是派人暗中翻找华山的底牌。只要挖出那块金晶石,瑶池就能借着“地脉结异物”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进华山。
杨戬手指微微用力。那块瑶池铁牌在掌心被捏成了废铁。
“她怕我三妹镇不住。”杨戬把废铁扔在赵奎脸上,“那我亲自去凌霄殿,给她镇一镇。”
话音落下。法力顺着界碑底下的泥土滚过去。赵奎连挣扎的都来不及,整个人化作了一滩灰白色的齑粉,风一吹,散在枯叶堆里,连点渣子都没留下。
杨戬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向云端。
————
通明殿。
大门敞开着。两排金漆蟠龙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空气里熏着终年不散的冷冽檀香。
王母端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管朱笔,正在批阅折子。
沉稳的踩踏声从殿外传来。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后颈骨上。
卷帘大将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拂尘下意识攥紧。
杨戬跨过大殿的高门槛。他依然穿着那件在凡间沾了些许灰尘的棉布长衫,大步走到御案前。
没有行礼。
杨戬把手伸进袖子。
“当啷。”
一块扭曲变形的玄色铁牌和一枚沾着血的传音圭被扔在金丝楠木的御案上。在平滑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刚好撞在王母的白玉砚台边。
王母握着朱笔的手顿住。
她抬起眼皮,视线在那块带血的铁牌上扫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司法天神不在真君府理政,跑到通明殿来砸本座的砚台?”
王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寒意。
杨戬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张高高在上的脸。
“小神来给娘娘交差。”
“交什么差。”
杨戬指了指桌上的传音圭。
“瑶池暗卫赵奎,无令下界。潜入华山地界,私查司法天神行踪,惊扰三圣母镇守地脉。臣路过华山,顺手按天条处置了。”
卷帘大将倒抽了一口凉气。
王母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她知道赵奎折了,但她没想到杨戬敢带着物证直接捅到通明殿来。
“杨戬。”王母的语气带上了警告,“华山地脉异动,本座派人查探,是替三界安危着想。你把人杀了,是想掩盖什么。”
杨戬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把手再次伸进袖子,把荷包拿出来,扯开封口,将那块散发着暗金色光晕的晶石倒在掌心。
“掩盖这个。”
杨戬托着那块石头,往前递了递。
石头上属于金刚石斧的血气在殿内散开。那是一种连神仙都会感到压抑的凶戾之气。
王母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她虽认不出这是何物,但她能辨认出这股气息的古老和暴烈。
“这是桃山旧址的地脉结晶。”杨戬面不改色地把这块跨越时空的石头按在了赵奎的头上,“赵奎带着这块东西潜入华山后山,企图将其埋入地脉,伪造华山结界崩塌的假象。若是让他得逞,华山方圆百里的凡人,今晚就会死绝。”
卷帘大将的手抖了一下,拂尘差点掉在地上。
王母的脸色一僵。
她当然知道赵奎没带这种东西下界。但现在赵奎死了。杨戬手里攥着这块满是凶戾之气的石头,把“扰乱天条执行记录”和“构陷正神”的帽子扣在了瑶池头上。
杨戬在逼她选:要么承认瑶池越权干政、构陷司法天神,把事情闹到玉帝面前去算总账;要么咽下这口气,把赵奎当成一个背主作乱的弃子。
殿里的空气像结了冰。
王母盯着杨戬。那个穿着棉布长衫的男人,站在那里,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冷漠。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没了软肋的杨戬,虽然好用,但也不会反抗。而现在这个沾了人间烟火的杨戬,为了保住华山那个院子,是真的敢掀翻凌霄宝殿的桌子。
“赵奎胆大包天,竟敢私带邪物下界。”王母慢慢靠回椅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司法天神秉公执法,杀得好。”
杨戬把金晶石重新装回荷包,塞进袖子。
“娘娘明白就好。”
他转过身,宽大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走到通明殿的大门口,杨戬停下脚步。
“华山的事,真君府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在空旷的殿宇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回音,“还有下次,本君依旧会依法处置。”
说完,他跨出门槛,走进天庭呼啸的罡风里。
通明殿内,王母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那方上好的白玉砚台裂开了一道细缝,黑色的墨汁顺着缝隙淌下来,滴在地砖上。
————
真君府。
梅山老四站在前院的台阶上,看见杨戬一身布衫从外面走进来,赶紧迎上去。
“二爷,您去哪了?北海那边刚递了新的折子来,说......”
“搁在书案上。”
杨戬打断了他,脚步没停,径直越过前殿,走向后院的旧物室。
老四看着杨戬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二爷身上的气息不对。少了那种压抑在骨子里的冷漠,多了一种极致的紧绷感。
旧物室的门没锁。
杨戬推开门,走到最里侧的木架前。
那个紫檀木匣子安静地摆在上面。
杨戬伸出手,指腹压在铜锁的锁簧上。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痛。
袖子里的金晶石在发烫。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的两根琵琶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是勾骨锁的痛。千年前,他在炼化金刚石斧时,曾被这种痛楚折磨得几乎咬碎了牙。
现在,这股痛楚跨越了时间和因果的裂缝,顺着那块晶石,又一次砸在他的骨头缝里。
那个少年在挣扎。在那个被劈开的时空里,他一定遇上了远超当年强度的困局。
“咔哒。”
铜锁弹开。
杨戬掀开匣子盖。
里面放着那块碎裂的金刚石斧残骸。原本干瘪的灰色石面上,那道金色的温痕此刻正像活物一样剧烈地搏动着。
他把荷包里的金晶石倒出来,放在残骸旁边。
两块石头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声。
痛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杨戬单手撑住木架边缘,小臂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滴在匣子的边缘。
少年没有外援。三妹不在身边,玉鼎真人被天规限制。他只能靠自己去把那些烂在肉里的锁链一根根扯出来。
扯断它。
杨戬在心里默念。喉咙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腥甜。
哪怕把骨头一起拽碎,也要扯断它。
时间在这个昏暗的屋子里被拉得无限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炷香,也可能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突然。
那种几乎要撕裂神魂的痛楚,像是被一刀切断的乱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撑在木架上的手臂猛地一松。
杨戬站直了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那股淤积了几千年的浊气,顺着这粗重的呼吸,一缕一缕地吐了出去。
他低头看向匣子。
金晶石上那股暴烈的血气散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带着点余温的石头。旁边那块金刚石斧残骸上的金色纹路,也重新归于平静,像一条愈合的伤疤,安稳地盘踞在石面上。
不再发烫了。
也不疼了。
那个挣脱的信号,通过这块地脉结晶,传递了过来。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他知道,那个背着一头微卷长发、满身是伤的倔强小鬼,活下来了。
杨戬看着匣子里的石头,手指慢慢收拢。
他把匣子盖合上,重新挂上铜锁。
转过身,走出旧物室。
院子里的风停了。
杨戬走到那棵桃树下。
天庭没有四季,但此刻,天边那层终年不散的冷白色云海,边缘竟然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极了那天的晚霞。
他停在树前。
树干上,五个果子,安安静静地生长着。果子表面带着一点水汽,在天边粉色云霞的映衬下,显得鲜活得有些刺眼。
杨戬伸出左手。
没有去碰那果子,只是停在半空,感受着果子周围散发出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湿润果香。
曾经,也是在这个院子里。
那个少年坐在屋顶的瓦片上,手里捏着那块被水泡软的面饼,嘴里嚼着葱花,含糊不清地说:
“我以后要是也变成这样,你别怪我。”
当时,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个浑身是刺的自己,回了一句:
“不会,你比我强。”
杨戬收回手。
他把手伸进布衫的袖子里,摸到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块边缘被磨得很平滑的青石。
那是曾经那个少年在真君府空荡荡的窗台上,无聊时用来磨刀的石头。
杨戬把青石拿在手里,指腹在平滑的断面上摩挲了一下。粗糙的颗粒感擦过掌心的老茧,带来一种极其真实的触感。
少年确实比他强。
他做到了自己当年没能做到的事。他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也没有变成天庭手里那把冰冷的刀。他在那个被劈开的时空里,走出了一条有血有肉的路。
杨戬把青石重新放回袖子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抹越发浓郁的粉色云霞,又看了一眼桃树上的果子。
嘴角牵动了一下。
这辈子,好像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