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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衣墙头 华山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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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脚下,青水镇。
傍晚的天光被远处的山头切去了一半。头顶上堆着几层被风刮得稀碎的薄云,夕阳的余光一烤,烧出一种淡淡的橘色。镇子上的茅草屋顶,一根接一根地升起灰白色的炊烟。
杨戬没有走正道进镇子。
他没穿那身扎眼的黑袍,也没披银甲。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料子轻。晚风顺着山道灌下来,白色的衣摆在半空中随风荡着。那头微卷的长发没有束冠,连根发带都没系,就这么散在肩背上。几缕碎发被风撩起来,扫在脸侧。
镇口有一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大槐树。枝干粗壮,叶片遮天蔽日。
杨戬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正好能把镇子最深处那个小院子尽收眼底。
那是杨婵的院子。
明天是她出阁的日子。
院子里很乱。沈砚之一个人在里头忙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截晒得微黑的小臂。
杨戬靠着粗糙的树干,垂着眼皮,视线黏在那个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书生身上。
沈砚之正从堂屋往外搬两把太师椅。椅子是实木打的,分量不轻。他力气不大,搬到门槛处时磕了一下膝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放下椅子揉了两把,又咬着牙继续往外搬。
把椅子在八仙桌两边摆正,他蹲下去看了看桌腿,发现不平,又跑去墙角劈了一块薄木片,塞进桌腿底下垫实。伸手按着桌面晃了晃,稳了。
接着他踩着一条长凳,把一块大红色的绸布拉直,对准门楣正中央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团浆糊,一点点往木头缝里抹,边角处用大拇指压平,不留一点褶皱。
挂完红布,他又跑去灶房门口,那里堆着两三大筐刚从集市上拉回来的青菜。他蹲在地上,把菜一叶一叶地掰开,枯黄的叶边掐掉,沾着泥的菜根码在另一边。遇到藏在叶片底下的烂叶子,他直接掐断扔进旁边的鸡圈里。
汗水顺着沈砚之的额头往下滴,砸在菜叶上。那件青布衫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不少汗渍。
杨戬在树上看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这人是个拿笔的画师,干粗活不麻利,手脚甚至有些笨。但他干得细。八仙桌摆得端端正正,红布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青菜都择得干干净净。
这种人没什么大出息,也护不住人,但他把三妹放在心尖上,凡事都往好里待。
杨戬从树枝上站起来。
足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借了一点力。白色的衣摆在空中翻卷了一下,他整个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直接从镇口滑向了镇尾。
落地时连一点风声都没带起。
他停在院墙外面的阴影里。
明天才正式登门,今天他不打算进去。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夕阳的最后一丝橘色沉进了山背后面。
沈砚之在院子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他捶了捶酸痛的后腰,走向墙角那一堆还没劈完的柴火,打算把最后几捆扎好,留着明早灶台生火用。
刚弯下腰捡起一截松木。
他无意间抬了一下头。
院墙的青砖头上,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摆顺着墙头垂落下来,悬在墙外,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那人侧对着院子,一条腿屈起,踩在青砖上,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处。另一条腿悬在半空,脚尖随着衣摆的节奏轻轻荡着。
微卷的长发散披在肩背上,没有任何束缚。
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正捏着一片刚从墙头竹丛里揪下来的青色竹叶。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动,竹叶在指腹之间来回打转。
这是一只暂时落脚歇息、却一点都不急着飞走的倦鸟。
沈砚之愣在原地。
手指一松。
咚。
那截刚捡起来的松木砸在脚背上,又滚落在泥地里。
墙头的人听见动静,偏过头,朝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天光很暗,逆着暮色,沈砚之看不清那人的五官。但他看清了一道极其利落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沉静到极点的眉眼。
那种好看,脱了凡尘的骨血。
沈砚之活了小半辈子。他靠画山水糊口,见过华山的云海,见过雨后的青松,见过这世上许多入画之物。但他从没见过这种活生生的人……那种好看,是画不出来的。
看一眼,脑子里就把今天干了什么活、明天要成亲的事全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道白色的影子,印在眼睛里拔不出去。
那人只扫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山影。
根本没把墙根底下这个满头大汗的凡人当回事。
沈砚之蹲在柴火堆旁边。胸腔里生出一串杂乱的动静,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他是个画师。遇到抓人的线条,手比脑子快。
他把手伸进柴火堆最底下的一个破木箱里,摸出两张平时用来练笔的粗糙草纸,又摸出一根烧得半截黑的炭条。
他不敢站起来,也不敢直视。
蹲在原地,借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天光,他抬起眼皮,在墙头那道白影上停顿一瞬,然后迅速低头。
炭条在粗糙的纸面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画一道下颌的轮廓。
假装去扯地上的麻绳。
再抬眼,看那只捏着竹叶的手。
低头,画两笔指骨的折角。
他怕自己盯得久了,惊了这只落脚的鸟。只能看两眼,画几笔,再假装摆弄地下的木头。
光线太暗了。炭条的黑色和纸张的暗黄混在一起,很难勾勒出那件白衣在风里翻卷的质感。沈砚之急出了一头汗,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炭灰,在纸边缘蹭出一道道脏印子。
那幅速写刚勾出一个侧面的大体轮廓。
墙头的人动了。
那条悬在半空的腿收了回去。白色的衣摆在变浓的暮色里最后晃了一下。
随后,那人直接从墙头翻了下去。
没有落地声,也没有衣物摩擦声。
就像一阵白色的风,直接融进了巷子深处的夜色里。
沈砚之捏着那根短炭条,蹲在地上顿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草纸。
没画完。
纸上只有一个侧影。白衣的轮廓,散落的长发,还有那只捏着竹叶的手。没有五官,没有神态。
月亮还没升起来,光线太差,他只来得及抢下这一个空壳。
沈砚之用沾着炭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怀内。
夜深了。
杨戬顺着小镇外面的一条田埂往外走。
凉凉的夜风裹着农田里割剩下的稻茬味,顺着他宽大的袖口往里钻。
他走得很慢。
脚下的布鞋踩在干裂的土块上,发出规律的碎响。
走到田埂的尽头,再往前就是上华山的山道。
杨戬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整个青水镇已经笼罩在黑夜中。只有镇子最深处,那个小院子的位置,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那点黄豆大的火光,在黑夜里并不起眼。
杨戬在夜风里站了一会儿。
“还行。”
他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不知道是说给那盏灯听的,还是说给明天那个要穿红衣的姑娘听的。
他转回身,朝着山道的方向走去。
......
很多年后。
真君府那棵桃树,又结出了一批青色果子。
杨戬坐在华山小院的石桌旁。
桌上摆着两盘刚出锅的素菜,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萝卜汤。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青布长衫,袖口挽起,手里端着一碗糙米饭。
杨婵系着围裙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手里没端菜,而是捧着一个四角包铜的旧木箱。
木箱放在石桌的空处,震起一层细细的浮灰。
“二哥,你先别吃。”
杨婵掀开木箱的盖子。里面装满了成卷的画纸,有的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起毛。
她在里面翻找了一阵,抽出一卷红绳仔细系着的旧纸。
解开红绳,她把那张纸推到杨戬的手边。
“砚之留下的。昨天我翻箱子收拾他的旧物,才找出来。你看看吧。”
杨戬放下筷子。
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是凡间最便宜的草纸。
他伸手把画卷展开。
炭条画的速写。
纸上是一个穿白衣的人坐在墙头。是个侧影,长发散着,一条腿屈起,手里捏着一片竹叶。
线条画得极快,有些地方甚至带出了毛糙的重影。但那个轮廓,一笔都没有浪费,精准地抓住了那个人在墙头吹风时的松弛与冷清。
杨戬的视线在画上停住。
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极细的字。
年代久了,字迹已经褪成了灰褐色。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来。
“某年某月某日,傍晚。院子里忙活的时候,墙头坐了一个人。我画到一半,他就走了。没来得及画完。”
在这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墨色比上面的字要深一些,笔触也更稳。显然是过了很久之后,某一天重新翻出这张画时,提笔添上去的。
“但已经很好看了。”
杨戬看着那两行字。指腹在那句“没来得及画完”上蹭了蹭。
他合上画卷,重新系上那根红绳。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端起手边那杯放冷的粗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嘴里的饭菜味。
“他说的?”杨戬把茶杯扣在石桌上。
“嗯。”
杨婵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
“他说那天只顾着看,把你画得太仓促了。后来你来家里喝茶,他一直想找机会给你补一张完整的。”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那卷画。
“但他后来又跟我说,那几天他试着铺了几次纸,怎么都落不下去笔。他说,第一次在墙头上看见你的那个样子,最好。真要是坐正了让他画,反而画不出那种感觉了。”
杨戬抬起头。视线越过院墙,看向镇口的方向。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起风了,槐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
他又看了一眼当年自己坐过的那个墙头。
墙头的青砖上长满了一层厚厚的绿苔。那个曾经在墙根底下满头大汗劈柴、偷偷摸摸拿炭条画画的书生,已经不在了。
杨戬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白萝卜放进碗里。
“补不补都行。”
他吃了一口米饭,声音淡淡。
“那张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