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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汤 北海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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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割。
冰面上裂开一道三尺宽的口子。黑色的海水在底下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一截生满海锈的玄铁锁链横在裂缝边缘。
北海龙王敖顺趴在三步外,后背的青色鳞片在风雪里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看着走过来的杨戬,恨不得整条龙嵌进冰层里。
杨戬停在锁链前,眼睑半垂。
就是这个东西。当年捆在桃山地脉上的天条阵眼残渣。
五年了,地脉变动,它到底还是被挤出了海眼。
杨戬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按在那截锁链上。
很沉。海底几万丈的阴寒毒气瞬间顺着指尖往上窜。
五指猛地收紧。
“咔。”
法力顺着掌心灌进去。玄铁锁链连带着那些代表天条威严的符文,在他手里寸寸崩碎,最后化成了一把黑色的粉末。
“敖顺。”
“小龙在!”北海龙王把脑袋死死贴着冰面。
“北海眼的海水倒灌,水压失衡,冲碎了海底的千年寒铁矿。”杨戬张开手,任由夹杂着雪花的狂风把黑灰吹进海里,“明白了吗。”
敖顺猛地打了个哆嗦。
老龙王不傻。司法天神亲自跑一趟,把所谓的“疑物”当面捏成灰,这是在给他指路呢。
“明白了!小龙这就去拟折子!北海从没有捞出过什么锁链,全是碎矿石!”
杨戬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云端。
事情暂时压下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天庭那些老怪物狗急跳墙,迟早会从别的地界找茬。瑶池送去华山的那两张蟠桃宴请帖,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得去一趟华山。
回到真君府,杨戬没有叫梅山老四。
他走进寝殿,卸下银甲,换上了一件月白色布衫。宽大的袖口垂在身侧,料子是下界最普通的棉麻,刮在手背上甚至带点粗糙感。
离开时,他看了一眼后院那棵桃树。枝桠上的五个青皮果子又大了一圈。
杨戬收回视线,捏了个诀,消失在原地。
————
华山脚下,青水镇。
今天是集市。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挑着担子的小贩和挎着篮子的农妇。
刚出炉的烧饼冒着白气。杀猪的屠户一刀剁在案板上,震得上面的碎肉乱飞。几个穿着破布袄子的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边跑一边笑闹。
杨戬走在人群里。
他收敛了气息,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过路客。
一个挑着柴火的老汉没留神,扁担的一头撞在了杨戬的肩膀上。粗糙的木刺擦过衣衫的肩头,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
老汉吓了一跳,连声道歉。杨戬低头看了一眼,抬手随意拂了一下,灰印便散了,布面上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无碍。”杨戬绕过那担柴火,继续往前走。
这镇子里的气味太杂了。猪肉的腥气、烂菜叶子的酸气、劣质脂粉的香气,还有油锅里炸油条的面香味,全混在一起,直直地往鼻子里钻。
这种气味在天上是闻不到的。天庭只有冰冷的仙气和终年不散的檀香。
但他走得很慢。
他在刻意拉长这段路的时间。
越往前走,那座青砖灰瓦的小院子就越近。
小院坐落在镇子最西边的巷子尾。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墙根底下还长着一片耐寒的野菊。
杨戬在院门外停下。
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的铜绿被擦得很亮。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有水瓢磕在水缸沿上的声音。有母鸡在墙角刨土的咕咕声。还有纸张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这扇门,他在梦里推开过无数次。
千年前,灌江口的大门被天兵踹开,他抱着杨婵在血水里逃命。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过“家”这种东西。
杨戬推开这扇门,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天条,只有他仅剩的亲人。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手掌贴在粗糙的木门上。
用力。
“吱呀——”
沈砚之站在廊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长衫,整个人清瘦挺拔。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卷画纸摊开在竹竿上晾晒。
听到推门声,沈砚之转过头。
他愣了一下,随后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把手里的画纸用镇纸压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二哥来了。”
沈砚之的声音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吞。他没喊什么真君,也没行什么大礼,就像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
杨戬跨过门槛。
“嗯。”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
杨婵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寻常农妇穿的靛蓝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在脑后。腰上系着一块粗布围裙,围裙的边缘还沾着一大块没拍干净的白面粉。
看到杨戬站在院子里,杨婵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木托盘上的两大海碗汤面晃荡了一下,热气翻滚着往上扑。
“二哥?”
杨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被她用一个大大的笑容盖了过去。
“你怎么挑这时候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她快步走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把托盘放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两下手,这才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杨戬。
“穿这么单薄。这凡间的风可比天上硬。”
杨婵伸手,扯了扯杨戬那件白衣的袖口。
杨戬任由她扯着袖子。
“路过。”
沈砚之从廊下端了两把竹椅过来,放在石桌两边。
“二哥坐。三娘刚下的面,还烫着。”
杨婵转头瞪了沈砚之一眼:“就这两碗,你端给我哥吃,你吃什么?”
沈砚之笑了笑:“我去后厨再抓一把挂面下锅就是了。二哥大老远来一趟,总不能让他看着咱们吃。”
“不用。”
杨戬拉开竹椅,坐了下来。
他看着石桌上那两碗面。
粗瓷大碗。面条切得并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细。汤底是清亮的,上面飘着几片油亮的青菜叶子,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没有瑶池的龙肝凤髓,没有御膳房的千年灵芝。
就是一碗最普通的、加了点猪油和酱油的热汤面。
杨戬伸出手,端起其中一碗。
碗壁很烫。那种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瓷面,直接传递到他常年握刀的老茧上。
他拿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麦香。猪油的荤腥。还有一点点葱花的辛辣。
这味道和真君府后厨里,他半夜饿醒时自己揉面煮出来的那碗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面条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热气驱散了他在北海眼沾染的那一身寒气。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杨戬吞咽面条的声音,和沈砚之在廊下重新整理画卷的沙沙声。
杨婵坐在对面的竹椅上,双手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他吃。
一整碗面,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杨戬放下筷子,看着对面裙子上沾着面粉的杨婵,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个总是冷厉如刀的司法天神,在这个满是烟火气的院子里,露出了一点极其罕见的笑意。
“你煮的面,比我煮的好吃。”
杨婵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别过头去。
“胡说八道。你哪会煮什么面。从小到大,你连灶膛里的火都生不明白,净会烧干锅。”
杨戬没反驳。
五年里,他在真君府无数个深夜揉过面团。但他知道,三妹记忆里的那个二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个在土屋里带着勒痕揉面的画面,只属于那个被切断的旧时空。
沈砚之走过来,自然地收走空碗。
“二哥若是喜欢,以后常来。三娘的手艺,也就这碗面拿得出手了。”
杨婵伸手就在沈砚之的手背上拍了一记,清脆响亮。
“找打是不是!”
沈砚之也不恼,端着空碗往后厨走。
杨戬看着沈砚之的背影。
他今天来,除了看看杨婵,更重要的是来确认一件事。
王母送来的那两张蟠桃宴请帖,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天庭若是想对华山动手,沈砚之这个没有任何法力的凡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身体如何。”杨戬收回视线,声音压低了几分。
杨婵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还好。就是一到冬天,关节有些发沉。凡人的底子,终究是扛不住岁月的。”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石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二哥,前几天,后山那边的土地公来找我。”
杨戬微微坐正了身子。
“说什么。”
杨婵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他说,后山那棵死了几百年的老桃树,前天夜里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里面......长出了一块金色的晶石。”
杨戬的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金色的晶石。
只有因果裂缝被强行干涉时,法则反噬,才会结出这种东西。
“那块石头呢。”
“我没让土地公动。”杨婵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粗布荷包,放在石桌上推过去,“我去看过,石头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不像是妖气,也不像是仙气。倒像是......”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似乎在努力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什么。”
“像你当年炼化金刚石斧时,流出的血的味道。”
杨戬的手指猛地扣紧了石桌边缘。
那个带着新结回去的少年。
金刚石斧劈开桃山后,因果裂缝本该彻底闭合。
为什么现在,华山的地界上会结出带着金刚石斧气息的晶石?
除非,在那个时空里,少年遇到了某种无法解决的困局,导致因果线产生了强烈的震荡,直接跨越了千年的岁月,投射到了现在的华山。
杨戬拿起那个粗布荷包。
很轻。但里面的东西,隔着布料都在隐隐发烫。
他把荷包塞进袖子里。
“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土地公那边,让他把嘴闭严实。”
杨戬站起身。
“二哥,你要走?”杨婵跟着站起来,有些着急,“这板凳还没坐热呢。”
“天庭还有些杂事。”
杨戬没多解释。他不能在华山久留。一旦被巡游的神将发现他来了华山,王母就有足够的理由借题发挥。
走到院门处,杨戬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廊下晒画的沈砚之,又看了一眼裙子上沾着面粉的妹妹。
“三妹。”
“哎。”
“这几天,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这座院子。也不要让沈砚之出门。”
杨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院子底下的阵法我重新加固过。只要你们不出去,天庭就拿你们没办法。”
说完,他没等杨婵回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杨戬站在喧闹的青石板街上。周围依然是叫卖声和人群的嘈杂。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他摸着袖子里的那个荷包。
那个在土屋里狼吞虎咽吃面的少年,遇到了麻烦。
而且,是一个极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