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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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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条不能撕。
晏书棠在门前站了片刻,先把木匣放到檐下,再绕着铺面走了一圈。
半灯书坊临街两间门脸,正门封了三道,东侧小门一道。窗板从外扣死,连后巷通往印房的运纸门也贴了封条。
封得很全,却太全了。
书政司查封书坊,通常封的是印版、待售书册和经营账目。掌柜居住的后院、寄售人暂存的私物以及受雇匠人的工具,不在书引辖管之内。
眼前四道门一并封死,意味着里面的人连自己的衣被都取不出来。
晏书棠抬手,尚未碰到封纸,身后便有人喝道:“住手!”
雨巷尽头跑来两名灰衣差役,脚下溅起一片泥水。
前面那人年纪不大,圆脸,怀里护着一只文书匣,像是生怕雨水落进去。
“书政司封条,擅动者杖责二十。”
晏书棠收回手。
“我没有动。”
差役看了看完好的封角,神色稍缓。
“你是何人?”
“铺主。”
“晏氏半灯分号的铺主是晏崇礼。”
“从一刻钟前起,不是了。”
晏书棠取出分产契,却没有直接交给他。
纸已被雨气沾湿,差役的手也全是水。她让他看清契首和官牙印,便重新收回油布中。
圆脸差役皱起眉。
“分产发生在查封之后?”
“发生在我看见封条之前。至于文契时辰,可以向作保牙人查验。”
“这倒巧了。”
“确实很巧。”
晏书棠看着封条上的日期。
“书政司上午封铺,晏家午后分产。我也想知道,两件事为何恰好赶在同一日。”
差役听出话里的意思,没再往下接。
他转身叫同伴去书政司报信,自己留在门前守着。街坊见有热闹,檐下很快聚起几个人。
隔壁墨店的掌柜探出半张脸。
“晏姑娘,里面还有人。”
晏书棠立即回头。
“谁?”
“唐家的闺女,照微。她今早来收自己的刻刀,刚进去没多久,官差就到后巷封了门。我原以为官差会把人带出来,后来听见里面还在砸东西。”
话音未落,后院果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架倒了。
圆脸差役脸色一变,拍门道:“里面有人吗?”
片刻后,一道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有!有个快饿死的!你们再封一个时辰,正好进来替我收尸!”
围观的人笑出了声。
差役面上挂不住,提高声音道:“查封时为何不出来?”
“我在地窖搬版,等听见动静,门已经封了。叫了半天,你们的人聋得像两块木头!”
差役回头看向晏书棠。
“封条需由主封官亲自启。已经去请蔺大人了。”
“要多久?”
“书政司离此两条街,来回总要半个时辰。”
“她今日可吃过东西?”
门里立刻答:“没有!”
差役瞪着门板,仿佛里面的人故意拆他的台。
晏书棠拿出周婶给的油布包。
门缝太窄,饼塞不进去。窗下倒有一处排雨的小孔,只是被落叶堵住了。
她从门边捡起一截断竹片,蹲下身挑开湿叶,将油布包推了进去。
“里面是饼。”
“有水吗?”
“没有。”
“那你当心,我噎死也算在书政司头上。”
晏书棠听出她中气很足,放下心来。
“唐照微,你若真噎死,我先从你的工钱里扣棺材钱。”
门里静了一瞬。
“掌柜的?”
“是我。”
“你回来了?”
这一次,唐照微的声音里没了方才故意装出的嚣张。
晏书棠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只抱着一只木匣回来。
“先吃。其余的话等门开了再说。”
巷口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去报信的差役已经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为首的男子穿一身深青官服,没有撑伞。肩头落了细雨,衣角却收拾得很利落,走过泥洼时也未显匆忙。
他约莫二十六七岁,眉目清正,手里没有官威赫赫的佩刀,只有一卷被油纸护住的查封簿。
圆脸差役迎上去。
“蔺大人,铺中误封了一名刻工。”
男子脚步一停。
“谁点验的后院?”
“赵成与胡进。”
“人在哪里?”
两名负责查封的差役跟在最后,闻言低下头。
蔺持章没有当街训斥,只道:“启门,先放人。误封经过分别写明,今日申时前交书政司。”
他从查封簿中取出启封签,亲自核对封角,命人揭开东侧小门的封纸。
门刚开一条缝,唐照微便抱着一只木匣挤出来。
她十八九岁,袖口沾满木屑,发髻也散了一半。左手抱刻刀,右手还捏着半张没吃完的饼。
“谁把我的版架撞倒了?”
蔺持章道:“书政司会照价赔偿。”
“官府赔钱要等几个月?”
“按误封损失例,五日内核发。”
“写进启封单。”
差役倒吸一口气。
唐照微浑然不觉,还把那半张饼往嘴里送。
蔺持章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接过书吏递来的笔,在启封单末尾添上一行赔偿核验。
“倒架几座,损坏何物,由你与书司各派一人共同点验。五日内若未核发,可持此单到礼文院申诉。”
唐照微嚼饼的动作慢了些。
她大概备好了十句骂人的话,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下。
晏书棠第一次正眼看向蔺持章。
“蔺大人。”
蔺持章也看向她。
“晏姑娘。”
他显然已经从差役口中听说了分产契,目光在她手中的木匣上停了一瞬,却没有问她是不是刚被赶出晏家。
“你来得正好。”
晏书棠道:“这句话该由我说。半灯分号的书引尚有七日,蔺大人为何今日查封?”
“因为半灯分号与晏氏主坊共用印号。主坊涉嫌私印,涉案印号在核查结束前全部停用。”
“印号共用,不等于经营共责。”
“书政司档案中,半灯分号的东主是晏崇礼,岁末核验也由晏氏主坊一并申报。今日以前,没有任何文书说明两处分别经营。”
“今日有了。”
“今日的分产不能改变昨日的经营事实。”
雨落在檐瓦上,一时只有细密水声。
围观街坊越聚越多。
唐照微站到晏书棠身边,低声问:“他就是封铺的?”
“是。”
“看着不太好骂。”
“那便先别骂。”
蔺持章像是没有听见。
他展开查封簿。
“今日辰时,书政司查验半灯分号。铺内存书一百八十七册,旧印版四十七块,散版九块,账簿六册。印房已有半年未开机,墨槽积灰,纸库无新纸。查封没有阻断正在进行的合法经营。”
“铺中寄售书册属于原作者,不属于晏氏。”
“已经另架登记,未列作涉案财物。”
“唐照微的刻刀呢?”
“已经放行。”
“后院还有两床棉被、一只药炉和章师傅寄存的衣箱。”
“生活物品可以取出。”
晏书棠停了一下。
对方准备得比她预计周全。误封唐照微是执行疏漏,却不是故意借查封侵吞财物。
这反而更难办。
若蔺持章只是依仗官威,她可以抓住程序错误,把事情闹到礼文院门前。可他承认错误、区分财物,也准确掌握半灯书坊停业半年的事实。
想让他撤封,只能证明他的依据本身有错。
晏书棠走到正门前,仔细看了看三道封条。
“蔺大人查封的是哪一家书坊?”
“封条上写得很清楚。”
“正因写得清楚,才有问题。”
她让开半步。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封条上方写着“晏氏书坊”,下方是暂停营印的缘由,没有分号,也没有地址。
蔺持章看了片刻。
“继续说。”
“照京共有三处挂晏氏印号的铺面。西市主坊、东城寄售铺、折桂巷半灯分号。蔺大人用同一份无地址封文封了其中两处,东城寄售铺却仍在开门售书。”
一名差役辩道:“东城铺只售书,不印书。”
“封文写的是暂停营印。营在前,印在后。若只禁印,不该封我的售书前堂;若连营带印都禁,东城铺为何不封?”
差役被问住了。
蔺持章没有看他,仍看着那张封条。
晏书棠继续道:“书政司可以因共用印号暂停半灯印制,我无权擅开印房。但这份封文没有标明对象,无法证明门内财物与涉案主坊的关系,也无法解释为何同号不同处置。依《市业封核例》,地址、东主、行号三项至少应有两项明确。”
“你读过《市业封核例》?”
“开书坊的人不读封铺条例,难道只读开张吉日?”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蔺持章神色没有变化。
他将查封簿交给身旁书吏,亲自取下正门封条的一角,核对背面的封文编号。
随后,他道:“撤封。”
几名差役都愣住了。
“大人?”
“原封文对象不明,撤下作废。经手书吏回司说明。”
唐照微眼睛一亮。
围观的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晏书棠没有笑。
蔺持章既肯当众认错,便不会只认错而没有后手。
果然,他从文书匣中取出一张空白封纸。
“重拟封文。对象:折桂巷半灯书坊。现东主:晏书棠。因与涉案主坊共用印号,印房、印版暂停使用;前堂存书另行核验,确认来源后准予售卖。后院生活区域不封。”
他说一句,书吏便写一句。
唐照微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消失。
“这不是换张纸继续封吗?”
“是。”蔺持章道。
“那你方才撤什么?”
“有错的公文不能因为结果可能相同便继续留在门上。”
唐照微张了张嘴。
“你们做官的真会折腾纸。”
蔺持章道:“一张写错的纸落在别人门上,折腾的便不只是纸。”
这话说得太平静,倒让唐照微又没骂出来。
晏书棠却听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蔺持章撤下错误封文,是在维护她可以争辩的资格;重新查封,则是在履行他认为正确的职责。
二者在他眼中并不矛盾。
她不能指望用一次程序疏漏让他放弃原则。
新封文很快写好。
晏书棠道:“我申请复核书引。”
蔺持章抬眼。
“半灯书坊五年长引尚余七日。按《书引续核例》第十二条,书坊因东主变更、地址变更或不可归责于新东主之事暂停经营,可以申请七日复核。”
“你所说的是整改复核,不是续引复核。”
“名称不同,七日相同。”
“条件也不同。”
蔺持章从书吏手中取过一册薄薄的条例。
他没有靠记忆压她,而是翻到对应页,递到两人之间。
“申请整改复核,需有未履行完毕的民间书契,以证明立即停业会损害无过错订户。半灯书坊半年没有开机,账面也没有未完订单。”
晏书棠当然知道这一条。
她方才仍要提出,是想看书政司是否已经查到了这一步。
答案是查到了。
蔺持章合上条例。
“你可以取出生活物品,也可以在七日内提交分产前后的账册,申请将半灯书坊从晏氏私印案中分离。但在你证明存在独立经营之前,印房仍需封存。”
“若我能证明呢?”
“书政司撤封,重新核验书引。”
“若七日内核验不完?”
“旧引到期,书坊停业。”
“若是书政司拖延呢?”
“你递交齐全材料之时起,书司每一步核验都有时限。逾期可以申诉。”
“谁来证明材料齐全?”
“收件书吏出具目录。书司若认为有缺漏,必须一次写明,不得逐日增补。”
晏书棠凝视他片刻。
“蔺大人早已想过官府会如何拖死一家书坊。”
“条例不是我写的。”
“但你知道它最容易坏在哪里。”
蔺持章没有否认。
他让书吏把可取物品列成清单,又命两名差役重新丈量前堂与后院界线。
晏书棠站在一旁,看见他核对封纸时没有分辨新旧朱墨的深浅,只逐一确认印章边缘、文号与两名经手人的押字。
封文上的朱印有深有浅,他一次也没有拿颜色作依据。
她将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不是怀疑,只是习惯。
做生意的人要记得每个与常人不同的小处。今日无用,来日或许便能少犯一个错。
半个时辰后,生活物品全部搬出。
所谓生活物品,也不过两床发潮的棉被、一个缺口药炉、一只衣箱和几副碗筷。
章佩兰不在照京,衣箱暂时不能开启。晏书棠让唐照微把它安置在墨店后院,写了一张暂存清单,请墨店掌柜和书司差役共同按印。
唐照微看得直皱眉。
“一只破箱子也要三个人签字?”
“今日嫌麻烦,明日少一件衣裳时便要吵半日。”
“里面又没有我的衣裳。”
“所以你才嫌麻烦。”
唐照微想了想,竟觉得有理。
新封条即将贴下时,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抱着油纸筒跑进来,挨家挨户看招牌,最后停在半灯书坊门前。
“这里谁是掌柜?”
晏书棠道:“我是。”
男孩将纸筒递给她。
“有人让我送一张订书单,说掌柜看了自然明白。”
蔺持章尚未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纸筒上。
晏书棠没有立刻接。
“谁让你送的?”
“不认识。是个戴斗笠的人,在双桂茶棚给了我十文钱。”
“男的女的?”
“声音像男的。个子不高,袖口有一道黑边。”
“他可说要回话?”
“说酉时前送到西市六角井,会有人来取。”
晏书棠这才接过纸筒。
油纸很新,封口没有印泥,只系着一根普通麻绳。她先让蔺持章看过封口,才当众拆开。
里面是一张标准书契。
订制之物一栏写着:素面空白账册,每册六十页,不印坊号,不留版心。
“不印坊号?”圆脸差役低声念了一遍,“既不要字,也不要印,这算什么书?”
“在书政司眼里不算书,在纸行眼里却算成册纸货。”
晏书棠以指腹压住纸角,没有让雨气卷起契纸。
空白账册不用刻版,似乎省事,真正费的是裁纸、折页、齐栏和装订。六十页便是三十张整叶,三千册需纸九万张。以半灯书坊现有的两张印案和一副裁刀,即使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在二十日内完成。
更何况四十文一册,连纸钱都不够。
这张契约表面给了她申请复核所需的订单,实则只要她签字,二十日后便会背上一笔远胜三百六十贯旧债的违约赔偿。
送单的人不仅知道她需要什么,也知道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容易忽略什么。
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交期:二十日。
书价:每册四十文。
数量处写着一个“三”字,后面整齐跟着三个圆圈。
唐照微凑过来看,险些把最后半口饼掉在纸上。
“三千册?”
巷中骤然安静。
蔺持章的目光从书契移到晏书棠脸上。
半灯书坊半年没有一笔未完订单。
就在她提出整改复核而缺少书契时,一笔三千册的大单自己送上了门。
来得像雪中送炭。
也像有人早已挖好坑,只等她为了保住书引跳下去。
而坑底放着的,恰好是她此刻最不能拒绝的七日时间。
谁签下去,谁便先把绳索套在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