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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千空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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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书棠把书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货物与交期,第二遍看违约条款,第三遍才看落款。
买方没有写姓名,只盖了一枚“长利行”的牙记。
长利行是西市专替人牵线的杂牙行。大到铺面转租,小到替外地客商找一名熟路脚夫,只要肯付牙钱,他们都接。
牙行替人作保,却不等于买方会露面。
唐照微小声问:“能不能接?”
“不能。”
“可没有这张单,书坊连复核都申请不了。”
“接了它,书坊能活二十日,然后赔得连房梁都剩不下。”
唐照微又算了一遍纸量,脸色跟着沉下去。
送单的男孩仍等在一旁。
“掌柜,到底接不接?那人说了,回话送到便另给我十文。”
晏书棠问他:“对方要你带回口信,还是带回签好的书契?”
“带契。”
“他给你的原话是什么?”
男孩挠了挠耳朵。
“就说……半灯掌柜若还想开门,自会签。若不敢签,便当没送过。”
这话不是在订货。
是在逼她证明自己走投无路。
蔺持章站在门阶下,没有催促,也没有因订单出现便撤下新封文。
“长利行的牙记可以查验。”他说,“在牙记属实、买方定钱到账以前,这只是一份要约,不能算未履行书契。”
唐照微忍不住道:“你们条例怎么连一条活路都堵?”
“若任何人送来一张没有定钱的空单便能阻止查封,照京明日就不会再有一家能真正查封的书坊。”
“那也不能眼看着别人挖坑。”
“是否签约,由掌柜决定。”
蔺持章说得平淡。
“官府不能因一份契约对她有利便替她承认,也不能因它可能是陷阱便替她拒绝。”
唐照微还想争,晏书棠抬手止住她。
“蔺大人说得对。”
她从木匣中取出裁纸铜尺,压住书契四角。
这把铜尺长一尺二寸,边缘刻度被磨得发亮。晏书棠不是真的要裁纸,只是不喜欢湿风把契纸吹得来回作响。
“一份书契可以改几次?”她问。
男孩愣住。
蔺持章却道:“签定以前,双方都可以增删。改动之处需各自押印。”
“若我提出新条件,对方接受呢?”
“新条件构成新的要约。定钱到账、牙行复验之后,可以作为整改复核的依据。”
晏书棠将书契转了半圈,提笔划掉“三千册”。
在旁边写下:先试制三百册。
唐照微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
“三百册,每册四十文也还是亏。”
晏书棠把单价一并划掉。
“素面空册不用印坊号,不能占用书引项下的印制资格。对方真正想要的,也不是三千本空纸。”
她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让在场的人看清。
三百册分十批交付,每批三十册。
首批由买方预付全部纸款与三成工钱。
买方只可约定纸张厚薄、洁净与耐折,不得指定供纸行会。
每批验收后,方启动下一批;买方无故拒收,已付纸款不退。
半灯书坊可以在空册中加入不超过六页的试用内容,新增内容须先送买方核准。
最后一条写完,唐照微先看懂了。
“你想把空账册改成有字的?”
“只要买方同意,它便是合法书契。”
“可印房封着。”
“所以它能成为申请复核的依据。”
晏书棠抬头看向蔺持章。
“这样可以吗?”
蔺持章接过契纸,逐条看完。
“可以申请,不代表一定通过。书司还需确认订单并非你与买方串通伪造。”
“我连买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只能证明你目前不知道。”
晏书棠看了他一眼。
“蔺大人平日一定很少替人说好话。”
“书司的职责不是替谁说好话。”
“看出来了。”
她在契末落下自己的名字,却没有盖掌柜印。
半灯书坊旧印仍是晏氏葫芦号,正在涉案。若用旧印,这张新契便又会被拉回晏家主坊的责任中。
晏书棠只按了自己的指印。
“告诉买方,若接受修改,带定钱与牙行经手人到此复验。酉时以前,我等他的答复。”
男孩收起契纸,有些迟疑。
“那另外十文……”
“你照原话送到,便该拿到。”
“万一他见你改了,不肯给呢?”
晏书棠从钱囊中数出十文。
钱囊很轻。她离开晏家时,身上只有自己上月替人审书所得的六百二十文。
“这十文我先押在墨店。你若拿到对方的钱,便不取我的;若对方不给,回来拿。”
男孩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
“掌柜不怕我两边都拿?”
“墨店掌柜认得你吗?”
“认得,我娘给他家浆洗衣裳。”
“那便不怕。”
男孩抱紧纸筒,转身跑进雨里。
——
新封条最终还是贴上了。
书坊前堂不再封死,印房与版库却各加了两道封。晏书棠只能在差役看守下清点原有存书,不能开动印案。
蔺持章留下两名书吏轮值。
其中一人便是先前的圆脸年轻人。
他把文书匣放在临街窗下,翻出一本簿册。
“卫临川,书政司九品录事。七日内由我核验半灯书坊账目、寄售书目及新订单。丑话说在前头,我只照条例记,不替任何人通融。”
唐照微道:“你看着倒挺像会通融的。”
卫临川抬起头。
“哪里像?”
“脸圆。”
“脸圆与通融有何关系?”
“庙里的笑佛都脸圆。”
卫临川低头在簿上写了一行。
唐照微立刻凑过去。
“你写什么?”
“刻工唐照微,言语扰乱核验一次。”
“我说两句话也要记?”
“现在是两次。”
唐照微挽起袖子。
“你信不信我还能让你记第三次?”
晏书棠将她拉开。
“有力气便去清点废页。”
唐照微一怔。
“废页也点?”
“按能包干货、能作衬纸、只能回浆分成三等,再看有没有尚可利用的空白裁边。”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几捆破纸?”
“因为值钱的纸已被封在库里,我们现在只有破纸。”
唐照微看着空荡荡的铺堂,终于没再反驳。
她把散发挽紧,转身去后墙搬废纸。
卫临川翻着账簿,忽然道:“废页出售属于书坊经营所得,也要入账。”
唐照微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记,连我今日吃了掌柜半张饼也记上。”
“那是私人往来,不入公账。”
“她说要从我工钱里扣。”
卫临川认真想了想。
“若实际扣除,便要记。”
唐照微抱着一捆废纸回来,重重放在他桌边。
“那你等着记吧。”
晏书棠没有管他们。
她先查看一百八十七册存书。
半数是卖不动的旧历书,年月已经过期;三十余册是母亲当年印的女红图样,纸页受潮;剩下的大多是别家寄售后无人来取的散册。
真正还能卖的,不到四十册。
账上三百六十贯债却一文不少。
她翻到最后一册旧账,看见半年前停止营业的缘由:主坊调走纸额,又以“集中经营”为名带走三名印工。书坊并不是没有客人,而是被一点点抽走了能活下去的东西。
这笔账也必须算在晏家头上。
可要算清旧账,先得活过七日。
“掌柜,你来看。”
唐照微从废页堆里抽出几张纸。
那不是印坏的书页,而是包货后拆下来的旧纸。上面残留着油、糖霜和药末,边角还有不同铺面的记号。
半灯书坊从前会向街坊收这类废纸,回浆后做最便宜的封皮。母亲去世后,这项生意也停了,旧纸却一直堆在后房。
晏书棠将它们按污痕分开。
点心铺的包纸上,有孩子临摹的字。
药铺包纸上,病人用炭条记着三次抓药的价钱。
粮店包纸上,有人画了五个大小不一的圆,圆旁分别写着米、油、盐、炭、灯。
字写得歪斜,账却记得很认真。
“这些人为何不用账册?”卫临川问。
“因为最便宜的空账册也要八十文。更要紧的是,账册只有横格,没有人告诉他们一月的收入该怎么分,赊账该记在哪一栏。”
“账房先生会。”
“请账房先生的钱,够买十本账册。”
卫临川不说话了。
晏书棠把那张画着五个圆的纸放在桌上。
空白账册四十文一册,做一册亏一册。
可若减少纸页,在最前面印上六页简单范例,教人如何记日常进出、欠款和每月余钱,便不只是空纸。
它会成为一本真正有用的书。
一本愿意让许多普通人花六十文买下的书。
“你真要在订单里加六页这个?”唐照微问。
“先做一份样张。”
“印房封着,怎么做?”
“手写。”
晏书棠铺开一张尚算干净的旧纸。
“我们现在不需要印三百册,只需要让买方在新条件上按印。”
她先画出一张最简单的月账。左边记本月进钱,右边记每日支出,中间留出欠入与欠出,最后一栏只问一句:这个月还剩多少。
唐照微看了一会儿。
“是不是太简单了?”
“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那便不算太简单。”
“可有钱人家的账册比这个复杂多了。”
“这不是给有账房先生的人用的。”
卫临川忽然道:“欠入与欠出容易混。可以不可以写成‘别人欠我’和‘我欠别人’?”
晏书棠抬眼。
“书政司还管替人改账册?”
“我只是指出可能误读之处,不参与经营。”
“这句话要不要也记进核验簿?”
卫临川握笔的手顿了顿。
唐照微在旁边笑出了声。
晏书棠却依言改了。
她不在乎好建议来自谁。书要给人用,不是给掌柜守面子。
酉时将近,雨停了。
送单的男孩没有回来。
六角井方向也没有人出现。
卫临川合上核验簿。
“书司下值以前,定钱若不到账,今日不能受理复核申请。”
唐照微守在巷口,急得来回踱步。
“他们是不是看出掌柜没上当,不肯接新条件了?”
“很可能。”晏书棠道。
“那怎么办?”
“找别的订单。”
“一个时辰内上哪儿找?”
晏书棠看向街上。
书铺已经开始下门板。城门方向的鼓声远远传来,再过两刻,官署便会落钥。
她若明日再递申请,七日会变成六日。
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却少了一整日查账和申诉的余地。
对方算得很准。
先给她一条不能走的路,再看着她把唯一的时间耗在路口。
巷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一辆双轮板车拐进折桂巷,车上堆着十几个捆得严实的纸包。赶车人不看招牌,径直停在半灯书坊门前。
先前送契的男孩坐在车辕旁,跳下来时脸冻得发白,手里却高高举着那只油纸筒。
“掌柜,他们答应了!”
他跑到近前,把改过的契纸递来。
每一处删改旁都盖着长利行的复验小印,末尾另有买方指印。三百册、分批交付、预付纸款、不得指定纸行、允许加入六页试用内容,一条不少。
晏书棠没有立刻松气。
“买方是谁?”
“长利行的人不肯说,只让车夫把定钱送来。”
卫临川上前核验牙记。
“定钱在哪里?”
车夫抬手拍了拍满车纸包。
“买家说掌柜既怕纸贵,便不付银,直接预付首批所需的纸。三十册之外还有余,算三成工钱。”
唐照微已经爬上车,抽刀割开最上面一捆的麻绳。
油纸散开,里面露出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她只抽了一张,神情便变了。
晏书棠接过纸。
纸薄而韧,帘纹细密,右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弯月形水印。尺寸是九寸二分乘六寸八分,恰好适配晏氏主坊去年新制的九行版框。
《春闱辨谬》用的正是这种纸。
不只是同样的澄心纸。
连裁切尺寸,都分毫不差。
暮鼓在远处响起第一声。
卫临川看着那车纸,又看向刚刚复验完成的书契。
订单是真的。
纸也是真的。
蔺持章原本已经走到巷口,听见车声又折返回来。
他没有先碰纸,而是查长利行的复验凭条。凭条一式三份,送货人、牙行、接单书坊各持一份,骑缝处压着牙行的铜钱印。
三份印纹能严丝合缝对上。
“卫临川,记受理时辰。”
“酉初一刻。”
“列定钱明细,不要只写一车纸。纸种、张数、尺寸、来处,逐项由送货人与晏掌柜确认。查封财物与订单纸料分区存放。”
卫临川一边写,一边问:“印房尚未解封,订单纸放哪里?”
“前堂西墙。书司加一道存料签,只证明纸料未被调换,不限制晏掌柜在核验需要时抽样。”
唐照微听得不耐。
“一车纸而已,你们要贴多少张纸才能放心?”
“至少贴到明日不会有人说,这车纸是晏掌柜半夜从封库里偷出来的。”
唐照微看看车,又看看书坊后院,闭上了嘴。
这回她主动搬来矮桌,让卫临川写清单。
纸包共十六捆。每捆五百张,合计八千张,远超三十册首批所需。车夫只负责送货,不知道纸从何处装车。他午后在城南丰济仓外接到车,车辕上已经挂着长利行的送货木牌。
“丰济仓有三十多间公仓与私仓。”晏书棠道,“只凭地点找不到货主。”
“纸行交货通常附有货签。”蔺持章说。
唐照微已经把十六捆纸翻了一遍。
“没有。连捆纸的麻绳都是新换的。”
对方清理得很干净,却没有清理纸本身。
澄心纸右下角的弯月水印属于容州三家纸坊共用的验料记,不能指向某一纸户。可纸张裁好以后,边缘会留下裁刀的细微倾斜。
唐照微把十张纸叠在一起,推齐下沿。
“右边比左边短半根头发,不是手裁,是同一架踏刀的刀床有些歪。晏氏主坊送来的纸也这样。我替他们修过两次版框,不会认错。”
卫临川问:“能凭这个证明出自同一批货?”
“只能证明在同一架刀上裁过。刀床若半年没调过,半年里的货都可能如此。”
晏书棠接过话。
“所以不能把猜测写成事实。清单只记右低左高、每尺相差约一厘,另取十张封样。”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
“我原以为你会要求写明与涉案纸同批。”
“写得重些,并不会让证据长得更结实。”
蔺持章原本正在检查麻绳,闻言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这一次没有条例夹在中间。
晏书棠先移开目光,去检查包纸的油布。外层油纸被雨水打湿,表面看不出异样。她将纸斜对暮色,才见纸纤维中压着一小段淡纹。
一根弯折的花枝,枝头悬着半盏灯。
图样只露出三分之一,像是从一张更大的封纸上裁下来的。
“这是什么?”唐照微问。
“不知道。”
晏书棠没有说出未经证实的猜测,只把有纹样的油纸单独折好。
蔺持章道:“外包装也列入订单附物,由双方各留一半。”
“可以。”
晏书棠取尺裁开油纸。落刀之前,她在清单末尾补了一行:书司留样仅限核验本单,不得并入晏氏案作其他用途,若需另用,应重新告知铺主。
唐照微低声道:“这种时候你还跟官府讲条件?”
“正因这种时候才要讲。”
她签完自己的名字,又把清单推给蔺持章。
“蔺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删。”
蔺持章看完,没有删,只在后面添了一句:书司若发现另案关联,可依法申请调取,调取需列明理由与经手人。
“如此才完整。”
晏书棠看着那句话。
她习惯把每一份帮助、每一次让步都写回纸上。白纸黑字比人情可靠,也免得日后有人拿今日恩惠索取另一件事。
蔺持章显然也有同样的习惯,只是他写契约,不为防人情,而为防权力越过当初的边界。
两种习惯看似相同,来处却全然不同。
可送这张订单的人,显然比书政司更早知道晏书棠今日会成为半灯书坊的新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