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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日书引 认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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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罪书递到面前时,晏书棠先闻见了一股墨味。
松烟里掺了胶,胶下得重,落纸之后发亮。这是晏氏主坊给贵客抄契时才用的墨,寻常账房舍不得拿来写一封逐女出门的文书。
她没有接,只把纸往窗下推了半寸。
二月末的天光冷白,照清末尾那方尚未落下的指印,也照清了上面替她拟好的罪名。
私印违禁杂书,败坏门风,牵累宗族。
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很。
“按印吧。”
晏崇礼坐在祠堂正中的太师椅上,两鬓斑白,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你母亲留下的铺子,本就多年不曾得利。族中替你补上亏空,再陪送八百贯,另在礼部郎中冯家替你说一门亲事。你一个姑娘家,日后有夫家遮护,总好过在市井间抛头露面。”
晏书棠抬起眼。
“伯父的意思是,我认下三百册《春闱辨谬》是半灯分号所印,晏家便给我八百贯,再把我嫁出去?”
东侧族老咳了一声。
“什么叫嫁出去?女子成婚,本就是归宿。”
“既是好归宿,为何还要我拿罪名来换?”
祠堂里静了一瞬。
晏明琮站在晏崇礼下首,脸色先沉了。
“书棠,你别不识好歹。那批书用的是晏家的印号,半灯分号也姓晏。如今礼文院追查下来,总要有人把事情说明白。”
“那便由印书的人说明白。”
晏书棠看向他。
晏明琮避开她的目光,旋即冷笑。
“印房的老周已经招了。腊月十三,是你从库中领走两刀澄心纸。你的领料签还在,难道也是别人伪造的?”
一张黄纸被推到桌边。
上面果然有“晏书棠”三个字,字迹与她平日所写有七八分相像。
晏书棠拿起来,看了片刻。
“这张签是真的。”
几位族老神情微松。
晏明琮立即道:“你承认便好。”
“腊月十三,我从主坊领走两刀澄心纸,为陈老夫人的六十寿宴印二十册家传食方。领纸时库房称重四十八斤六两,余纸十五斤,正月初九已经归库。”
晏书棠把领料签翻过来。
纸背右下角有一道极淡的斜线。那是库房回收余料时留下的验记,外行看去像一道无意蹭上的墨痕。
“若用这两刀纸印三百册《春闱辨谬》,每册四十八页,即便正反套印、不计废张,也要用纸一百一十七斤。”
她将签纸放回桌上。
“请堂兄告诉我,我如何用四十八斤纸,印出一百一十七斤书,还能剩十五斤归库?”
晏明琮面上一僵。
一名族老皱眉道:“许是另领了纸,没有入账。”
“若没有入账,便与这张领料签无关。若要以没有入账的纸定罪,总该先证明那批纸存在。”
晏书棠语气平静。
她没有指望一张领料签便让晏家低头。
今日祠堂里坐着的人也不是来断是非的。他们只是希望她认罪,又希望这件事看起来像是经过了公正商议。
晏崇礼望着她,手指在椅臂上轻敲一下。
“书是从晏家库房查出来的,纸也是晏家所购。你掌过半灯分号的账,又时常出入主坊印房。书棠,族里并非认定你有意作恶,只是事已至此,总要有个交代。”
“所以便挑一个最容易舍出去的人交代?”
“放肆!”
东侧族老拍案而起。
晏崇礼抬手制止他,目光仍落在晏书棠脸上。
“你若觉得八百贯少,可以再议。”
“不是银钱的事。”
“世上多数事,最终都是银钱的事。”
“那便更该算清楚。”
晏书棠伸手,从桌上那摞证物里抽出一本《春闱辨谬》。
书册不厚,青灰封皮,版心处印着晏氏书坊的葫芦形印记。单看印号,确实属于晏家。
她翻开第一页,将书横过来摆在众人眼前。
“晏氏主坊去年九月重刻常用版框,由原来的每半页十一行,改作九行。为显字阔气,每行十七字,鱼尾下添了一道短横。”
她又从随身布囊里取出一张对折的旧书页。
“半灯分号的版框是我母亲八年前所制,每半页十一行,每行十九字,鱼尾无横。两边印号虽同,版框从未混用。”
两张纸并在一处,差别一目了然。
违规书九行,鱼尾有横。
它出自主坊。
祠堂里的沉默终于变得有了分量。
晏明琮上前一步。
“版框可以搬!你夜里借走主坊的版,谁能知道?”
“九行版框每块重二十一斤,全书共用二十六块。腊月里半灯分号只有两名女工、一名跛脚老印工。堂兄若认定是我搬走的,请把当夜开门的人、运版的车和装卸的工钱一并列出来。”
“你——”
“还有,”晏书棠翻到书末,“这批书的墨色发青,是主坊十一月新购的桐油烟墨。半灯分号近半年用的是旧松烟,发褐。若诸位不信,可以请三家同行各取一页验看。”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
证据已经够她不认罪,却还不够把罪名压到晏明琮头上。
墨可以转运,版框可以借用,印工也可能被收买。真正能钉死印刷地点的,是印版背面的工号和每次上机留下的细小压痕。
可礼文院查封主坊那日,二十六块版已经“不慎”投入火盆。
烧得一块不剩。
晏崇礼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堂兄第一次让我把半灯分号的印号借给主坊时,我便开始准备了。”
晏明琮陡然抬头。
晏书棠看见了,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落下。
三个月前,晏明琮说主坊有一批善本赶着交货,官府备案的新印号尚未制成,想借半灯分号的旧印号周转两日。
她没有答应。
当时他还笑她不通人情。
原来那时候,他们已经在为今日挑选退路。
东侧族老重新坐下,低声与旁人商议几句。
有人说,既然无法坐实,不如另想办法。
也有人说,礼文院只给了晏家三日,拖不得。
他们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大概在这些人眼中,晏书棠即便听见,也没有改变结果的资格。
窗外传来很轻的木槌声。
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那是西跨院的刻工在修补一块旧版。刻刀不能直接砸,需先用小槌敲开虫蛀处,再嵌进同纹木料。
晏书棠听了一会儿。
她母亲在世时,半灯书坊的后院也总有这样的声音。
那时她坐在一摞待装订的书旁,母亲教她算一本书的成本。
纸多少钱,墨多少钱,刻一百字多少钱,印坏十张要损失多少,书从西市运到东市又要多少。
母亲最后问她,一本书最贵的是什么。
她说是纸。
母亲笑着摇头。
“最贵的是让一本书找到愿意读它的人。”
如今晏家替她找到的,是一封认罪书和一门婚事。
晏书棠收回目光。
“我不会按印。”
晏崇礼没有再劝。
“既然如此,便按族规办。”
管事像是早已等在门外,闻言立刻捧进一只黑漆木匣。
匣中放着三样东西。
一纸分产契,一串铜钥匙,一册发黄的旧账。
晏崇礼道:“你母亲当年带入晏家的半灯书坊,仍归你所有。族中替书坊垫付的三百六十贯,你须在一年内偿清。从今日起,主坊印房、库房、车马及晏氏名下的纸额,你一概不得再用。”
晏书棠拿起分产契。
契上写得清楚:西市折桂巷铺面一间,后院印房三间,旧印版四十七块,连同所余账目,尽归晏书棠。
看起来分得公平。
只有真正做过书坊生意的人才知道,铺面与旧版并不值钱。
值钱的是书引,是纸额,是作者,是寄售的书铺,是多年积下的信用。
这些全在晏氏主坊手中。
半灯书坊的五年书引将在七日后到期。
一个背债三百六十贯、没有纸额、没有新书、连书引都只剩七日的铺子,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空屋。
八百贯和冯家的婚事,原来不是收买她认罪的价码。
是晏家提前替她估好的棺材钱。
“还有一件事。”
晏崇礼看着她收起分产契。
“半灯书坊从此不得再用晏氏字号。你若在外欠债惹事,也与晏家无关。”
晏书棠问:“分产契既已写明归我,伯父可还有别的话?”
“没有了。”
“那便请族中将我母亲留在公账上的三成历年分红一并结清。”
祠堂内几个人同时抬头。
晏明琮怒道:“什么三成分红?”
晏书棠打开那册发黄的旧账。
最前面数页记录着半灯书坊并入晏氏经营后的收益分配。母亲以版样、作者书契和两百贯本钱入股,理应每年分得三成。
可自母亲病重起,后面六年的分红栏全是空白。
没有数额,没有领讫,也没有作废。
晏崇礼看了一眼。
“旧年账目早已并入总账。你母亲看病用药、你这些年的衣食教养,哪一样不是族中所出?”
“那便把支出逐项列来,与分红相抵。”
“六年旧账,岂是说查便查?”
“我可以等。”
晏书棠合上账册。
“债我认,账也要算。半灯书坊欠晏家三百六十贯,我母亲应得多少,等总账查明后再相抵。今日请诸位族老一并作证。”
东侧族老的脸色已很难看。
晏崇礼却忽然笑了一下。
“好。”
他说。
“你想算,便慢慢算。只怕你的书坊等不到总账查清那一日。”
——
晏书棠离开晏宅时,天上落了细雨。
她只带走一个木匣和两身衣裳。
门房将她常用的青布伞递出来,又在管事的注视下缩回手。
“姑娘,这伞是府里置办的。”
晏书棠看了看伞柄。
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红绳,是她去年亲手补的。
她松开手。
“那便留下。”
从晏宅到西市折桂巷,要穿过四条长街。
雨不大,春寒却沿着衣领一点点往里钻。她把木匣抱在怀中,走到永安街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姑娘。
是母亲生前的旧仆周婶。
周婶追得气喘,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油布包。
“这是厨房今早剩的两张饼,不是府里的,是我自己拿面做的。”
她说完便红了眼。
“姑娘,你当真要去守那间破铺子?七日后书引一收,铺子便不能再印书。三百多贯债,怎么还得清?”
晏书棠没有说一定还得清。
她只问:“周婶,你家小孙女还在认字吗?”
“认。就是蒙书贵,先生叫买的新本还没舍得买。”
“她如今用什么?”
“捡她哥哥旧的。缺了十几页,勉强能看。”
晏书棠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书坊没有新书。
但城里有人需要书。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的,才是她真正要做的生意。
周婶还想劝,她已经接过油布包。
“饼算我借的。等书坊开张,我还你一本不缺页的蒙书。”
周婶抹着眼泪笑了。
“两张饼值几个钱,姑娘还算什么账。”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如今我连兄弟都没有了。”
这话说得并不苦。
周婶愣了一下,反倒止住眼泪。
晏书棠与她告别,继续往西市走。
经过太平桥时,她在桥边停了一刻。
桥下不是河,是一条低窄的货街。挑夫从拱洞下穿行,头顶竹筐里装着刚从城南纸仓运来的纸。上好的玉版纸用油布包得严实,送往东市和官坊;最外层受潮起皱的次纸裸在雨中,多半会被裁成祭纸或铺面包货的衬纸。
晏书棠看见一家点心铺的伙计正在包糖糕。
衬纸上印着半页旧蒙书,字大,行疏,边角有一处套印偏斜。那是去年照京卖得最好的《开蒙百句》,书价一百二十文。对周婶这样的人家而言,一百二十文不是拿不出来,而是要在一本新书和半个月灯油之间做选择。
两个来买糖糕的孩子趴在柜边,隔着油渍认衬纸上的字。
大的念一句,小的跟一句。念到缺页处,两人争了起来,一个说后面该讲孝悌,一个说先生教的是节用。
伙计嫌他们挡路,挥手把人赶开。
“要认字便去学塾,莫拿我的糖糕纸当书。”
孩子跑远后,仍回头盯着那张纸。
晏书棠走进铺子,买了一块最便宜的麦芽糖糕。
她没有急着吃,只将包纸摊平。纸背另有一行小字,是原书印坏后被裁掉的书价与坊号。八码厚的次竹纸,每令市价九百文;照这个开本,一令能印七十册。算上刻版、墨料、装订、运脚与书铺抽成,一册的本钱约六十八文。
一百二十文的书,书坊并非暴利。
可若减掉用不着的绫线书衣,改用旧版,缩小开本,印量做到五百册以上,本钱可以压到四十五文。
再薄一些,未必不能卖到六十文。
她又翻到包纸另一角,那里有一道被裁断的红框。寻常书坊会把整张印坏的纸卖作废料,点心铺却只肯收没有大片墨污的部分。也就是说,废页还可以依干净程度再分三等:能包干食的,能垫箱底的,只能送去纸坊回浆的。
主坊从前从不分。所有废页一车卖掉,省事,也显得体面。
母亲却会让她带着伙计一张张挑。那时她嫌慢,如今才明白,小书坊没有资格拿“体面”替代利润。别人懒得弯腰拾起的半文钱,积上一千张,便能付一名装订工两日工钱。
她在心里又添了一笔:若能开门,先清点库中废页。
半灯书坊如今缺的不是一个奇迹,而是一百件从前嫌小、不肯做的事。
晏书棠把包纸折好,放进木匣。
这不是一个选题,甚至算不上成形的生意。纸从何处来,旧版是否还能用,谁肯先付刻工钱,六十文的书又能寄售到哪里,每一处都是缺口。
可空屋至少有了第一盏灯。
越靠近折桂巷,街面便越窄。东市贵人乘的双辕马车进不来,送纸的板车却一辆接一辆,车轮把青石缝里的泥水压得四下飞溅。
这里是照京书业最不起眼也最忙乱的一角。
刻字铺门外晒着木板,墨店伙计扛着油烟灰,装订妇人坐在檐下捻纸绳。说书棚尚未开场,棚主已经把今日要讲的回目挂在竹竿上。
有人认出晏书棠,目光在她淋湿的衣裳和怀中木匣间来回一转。
消息显然比她走得快。
晏家姑娘被逐出来了。
半灯书坊要倒了。
街坊没有当面议论,目光里的意思却藏不住。
晏书棠也没有停下解释。
一个快倒的书坊,靠掌柜站在街上分辩不会活过来。
折桂巷最深处,一块褪色木匾从屋檐下探出来。
匾上原本写着“晏氏半灯分号”。几年前风吹落了一个“号”字,也一直无人修补。
母亲留下的铜钥匙就在木匣里。
晏书棠走到门前,脚步却慢了下来。
铺门外没有积灰。
门槛前有新鲜脚印,雨水尚未将鞋底的方格纹冲散。两扇门板正中横贴着白纸,四角压有书政司朱印。
封条墨迹未干。
上书八字:
书引待核,暂停营印。
晏书棠站在雨里,把那八个字从头看到尾。
封条右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宁和二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日,礼文院书政司副使蔺持章奉核。
她的书引还剩七日。
有人却连这七日也不准备留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