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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十七 ...

  •   老人常说,早慧损运,这样的孩子是生来的福泽浅薄之相。
      连年战乱,国库拮据,慈幼局虽属朝廷管辖,奈何朝廷的抚恤时断时续,粮米短缺是常事,终究也是一方勉强撑起来的凉薄天地。
      寒冬缺衣,局中乳母人手不足。纵使裴剑雅身体再孱弱难养,能够分到的目光也有限。
      他自知世上比自己可怜的人有太多,也打心眼里觉得,自己虽然生了病,却与其他孩子并无不同。
      因此,面对着终日操劳不休的嬷嬷,他总是分外懂事的不吵不闹,甚至力所能及的去做些诸如捡柴、浆洗衣服的事情,只求能不给旁人多添麻烦。
      只是,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孩子,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太惹人生厌,也就永远不会被人放在心上。
      慈幼局内虽设有学堂为稚童开蒙,却也困于时局窘迫,只肯收纳身子硬朗便于管束的孩童。像他这样喘咳不断,终日药不离手的,自然是无缘了。
      那时的裴剑雅还不叫裴剑雅,他所能拥有“名字”简单又粗暴,唤作裴十七。
      姓裴,是因为接手他的嬷嬷不识字,便随手从《百家姓》上挑了一个看起来最顺眼的。至于十七这两个字,那是他被送到这里来的日子。
      裴十七虽于识字这一事上,并无太多天分可言。世人天性都喜成群结伴,唯有他孤身一人,难免就觉得茫然无措。
      于是,他只好偷偷趴在学堂的木窗下,看着其他的孩子跟着先生摇头晃脑的念书,笨拙地拿着毛笔在纸上学着写下自己的名字。
      冬日里风大,寒气顺着没合拢的领口灌下去,不出几日他就发起了高烧。嬷嬷又急又气,端着药碗站在床前来骂他:”你折腾个什么劲儿!本来就没几年好活,还偏偏去作死!“
      他知道是自己任性给人添了麻烦,心中愧疚不已,低头喝药时一句话也不敢说。
      世上之事,总是福祸相依。而裴剑雅的一生里,似乎没有福字这么一说,有的只是无穷无尽地祸事。
      裴十七没再去偷听夫子讲书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为了怕他瞎折腾,嬷嬷找了其他孩子看住了他,也比如在来年春天时,开封城内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周世宗柴荣突然病重,朝堂之上的诸方势力本就暗流涌动,如此一来更是人心惶惶。朝堂动荡,市井萧条,无人再能顾及慈幼局这样的地方,朝廷本就稀薄的拨款,终于彻底断了。
      嬷嬷们耗尽心力周转,面对着早已见底的粮缸,也只能忍痛舍弃那些最难养活的孩子。
      裴十七作为其中之一,不哭不闹地拿着嬷嬷给的小包袱,慢腾腾地出了门。他不觉得难过,也并不意外自己会被舍弃,很是平静的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他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也没有什么非要去见的人。
      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本就不必那么宏大,他允许自己是茫然的,带着一点无所谓的得过且过。
      “我得有个正经名字。”裴十七想。
      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事情,说是男子成年加冠时,需由一位血缘亲厚的长辈,或是德高望重的先生给取一个字,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长大成人。
      裴十七不曾有过家人,也并无哪位先生愿意给一个孤儿去操这份闲心。但是,他仍然决定为自己寻个名字。
      “往后,我就只有自己了。”
      寻找名字的过程,或者说寻找自己的过程很艰难,不过裴十七很是乐在其中。
      乱世兵祸又起,开封城外流民遍野。他一路漂泊,见过太多挣扎求生的百姓,也曾混在走投无路的流民里深陷险境。
      侥幸被人从乱兵里救下时,劫后余生的他跟着旁人一起跪下呼天抢地,对着持剑而立的侠客说着感激涕零的谢词。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人此生铭记,感激不尽!”
      他混在人群里如此说道,磕头时因为太过用力,叫额头咯在了碎石上,突如其来的痛疼令裴十七下意识捂住了额头。
      当其他人因为大难不死喜极而泣时,他隔着人群愣愣地看着救命恩人手里还在滴血的长剑。
      裴十七心中渐渐明了,原来只要执剑习武做了侠客,就能手握一条自主掌控的生路。
      剑字说来太过锋利,其实并不适合做一个人名字。于是,他从《千字文》中又取了一个雅字,放在一起来中和剑字的凛冽。
      裴剑雅很满意自己新名字,发誓从此忘却前尘,势必要做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当大侠多啊,行侠仗义,嫉恶如仇,仗剑天涯。
      在他为了应付无名的问话而主动编织的从前里,裴剑雅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
      改了名字的裴十七,孤身离开开封拜师学艺,在深山中偶然寻得一世外高人,侥幸之下成为其唯一关门弟子。于是,他开始日日跟着师傅练剑苦修,天分颇高的他很快有所成,顺理成章的出了师。
      裴十七自此在江湖中一路行侠,刀剑能挡可怖匪寇,也能月下舞剑与友人把酒言欢。
      他曾把身上仅剩的干粮给过路边快要饿死的老人,也在路上帮因为死了丈夫而去投奔亲戚的母女赶走了劫道的匪盗。
      裴剑雅骑着马在风雨里赶路,手中刀剑所过之处无有不平事。他帮助过无数人,听过无数泪眼婆娑的道谢。
      许多人一转身就是永别,聚时匆匆,散时却无声,唯独他始终一人,漂泊在世间。
      “师父,那你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什么呀?”
      问这话时,无名才刚被裴剑雅捡回来不久。彼时这孩子刚对他放下戒心,就忍不住缠着他问东问西。
      无名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他,目光澄澈,是全然的懵懂与信任。
      他一时怔然,想了想说:“我无名无号,一漂泊孤客而已,无需虚名锦上添花。”
      这样的假话,在无名不依不饶的缠问里说得多了,时日一长,竟也叫裴剑雅生出一点恍惚来,好似他真是自己口中和心中的那个大侠。
      而事实上,混迹江湖多年的裴剑雅,其实文不成武不就。不管是在遇见谢云止之前,还是在捡到无名之时,都只是一个路人甲罢了,唯有一身轻功因为时常逃命练的出神入化。
      他委实没救过什么人,但也未曾做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坏事。
      庸人。这是裴剑雅对自己的评价。他不是大侠,似乎也当不了大侠。
      唯一值得骄傲的是,他在一场冬雨捡了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还认认真真的给人取了名字,用了四年时间把这个孩子养得活泼可爱。
      裴剑雅不是个喜欢主动的人。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未曾伸手挽留过谁,自然也就无人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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