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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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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雪停之后,早有预谋的谢云止马不停蹄地又出了清河,风尘仆仆地赶去了燕南。
只是茫茫人海之中,要去寻一个只知名字不知相貌的人,谈何容易。他是一颗被迫投入深水里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却再难起波澜。
万般无奈之下,谢云止开始频繁地去跟三更天弟子接触。
三更天弟子大多独来独往,行踪不定又爱神出鬼没。他一路走一路问,替人疗伤也替人做事。因为医术高明人又年轻,时日久了,名字竟也逐渐在此地的三更天弟子之间传开。
慢慢地,他的名字从那个“来找人的青溪大夫”,变成了“妙手回春的谢神医”。
在众多弟子零碎的话语中,谢云止渐渐得知,裴剑雅此人入门多年却毫无长进,剑练得不好修行也不上心。脸色整日里白得如同纸一样,没走几步路就要惊天动地的咳上一阵,病歪歪又惨兮兮地活了一年又一年。
裴剑雅平日里不爱出门,偶尔出去,便是要去寻医看病。谢云止来得不巧,正撞上他外出求医的时日。
他托几个见过裴剑雅面容的弟子画了图,盯着那“鬼斧神工”的画像看了几日,心中越发没底起来。
就在他心生退意,思考着决定离开此处,再去寻找新的线索时,一位从前向他求过医的三更天弟子找主动上门来,告诉他裴剑雅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叛出了门派,此时门中已经下达了追杀令。
昔日同门,转眼便是刀剑相向。
“你们三更天退个门派这么严重?”谢云止很是不解。
对方避而不语,只说,“他虽武力不济,轻功却是一等一的好。你现在即刻前往城中去寻,若是有缘,说不定还能碰上他。”
谢云止点点头,没有再听下去。他拎了药箱,转身推门而出。一路飞速向城中赶去,却不知何时天上竟下起了雨。
骤雨急促,先是疏疏几点,转瞬便密如珠帘,砰砰落在伞面,敲得他一颗心焦躁不安。
街上行人四散,他在躲雨的屋檐下,好心地替一位赶尸人扶起了翻倒的板车。再转头,看见有位盲人医师一脚踩上横在路中央的尸体,笨拙地摔在雨里。
谢云止撑着伞走过去,对着那人伸出手,问风急雨大,先生可还安好?
那人抬起脸来茫然地瞧他,青紫的嘴唇,黑漆漆的一双眼。五官浓稠艳丽,面色却苍白得像聊斋故事里的画皮鬼。
谢云止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却知道,这应该就是自己在找得人了。
“早有预谋?”裴剑雅看着他,“你就是这么形容自己的?”
“是。”
谢云止手上不停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火星随着他的动作劈里啪啦地在空气里烧起来,明明灭灭间落了一地灰尘,“说起来,我也算是心思不纯。”
“初见时,我明明一眼就认出了你是我要找的人,却因怕你不跟我走,让我没有机会去探究你身上的毒,便连哄带骗地跟你说,我能保你出燕南。”
“又怕你心存死志,让我失去这点好不容易寻到的线索,又撒了慌说我一定能治好你,白白给了你希望。”
他总结道:“说来说去,总之是我有私心瞒你在先。”
“如今再过几日就能出了燕南,天高地远,你总有你的去处。”
“若不想我再跟着你,也请直言不讳。我答应护你在先,便绝不会半路丢下去你。”
裴剑雅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换作谢云止觉得他莫名其妙了。
笑着笑着,他又忍不住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咳到最后,裴剑雅捂着心口倚着树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疲倦的模样。
“你旁敲侧击这么一路,就是因为这个?”
他说,“我道是怎么平白无故的,有人非要来做我的生意。强买强卖也就算了,出价还高得令人咋舌。”
“我还以为是自己从前作孽太多,是谁改头换面要来报复的。”
“你觉得是你瞒我在先,所以才心生不安。我还没问几句话,你就竹筒子倒豆般的一股脑的把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
“小大夫。“
裴剑雅低下头,伸手去拿一旁的枯枝,也学着谢云止的样子拨弄起火堆来。等人顶着一张疑惑的脸看过来时,他便也真心实意地对谢云止笑了笑。
火光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跳动着,把那点笑意衬得格外柔软。
“我本就打算随便找个地方了结残生,若不是遇见你,也未必会走这一遭。”
“你是个善人。”裴剑雅又用这个词来形容谢云止,“人活于世,总要践行自己的道。我所剩的时日已如风中残烛,若能在彻底熄灭之前,以此残躯为你之道添一把薪火,也算是不枉了。“
“一诺千金,我不愿骗你。但在我死之前,或是改变心意之前,你大可放心研究我身上我的毒。”
“你我之间,便是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一夜再无话。
那日夜里,两个人如此说了一番敞亮话之后,相处变得越发融洽起来。
谢云止开始明目张胆的在他面前同人打听梦愧之毒的下落,不仅手中的医书翻得愈发勤快,连塞进裴剑雅手里的汤药也逐渐变得种类繁多起来。
从前好歹还假装遮掩几分,如今得了允准,便愈发理直气壮。今日是药酒泡澡,明日要熏艾灸烤,后天又不知是按照哪个古籍上说的,捉了几只奇形怪状的虫子叫人吃。
对于此类显著变化,裴剑雅曾经表示了抗议。
“这药就不能做成丸剂的吗?”他指着桌上两大碗黑乎乎的药汁,眉头拧成一团“你不是想我好吗?喝了这两碗水,我肚子哪里还有地方腾给吃食?”
谢神医当时正在客栈的小厨房里忙着煎药,闻言头也不回,话里却是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你以为丸剂就不需要吃了吗。快些喝了吧,等药凉了可就又不一样。”
裴剑雅站在桌前看看药,又转头看看谢云止的背影,思索片刻,还是皱着眉头,自己捏着鼻子一碗碗喝了。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仿若一根细细的线,牵动了胸腔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见他闹脾气,谢云止以为是这人嫌弃良药苦口,等裴剑雅喝完之后,奖赏一般扒开了他的手心,在人手里放了两块石蜜。
“压一压苦。”谢云止是这样说的。
被人管束的滋味并不算好受。裴剑雅孤身一人许多年,总是任性的独来独往,见过的医师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他从前觉得,这世上医师大抵分为两种。
一种是收了银子就尽本分的,望闻问切,开方抓药,等他临走时再多叮嘱一句按时服用,便算是一桩完美无瑕的买卖。
另一种是动了恻隐之心的,这类人把脉时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悲悯,宛如隔了层水雾,话里话外都是惋惜。
正如谢云止觉得他与旁人不同那样,裴剑雅也觉得谢云止是个怪人。这人看他时,眼里既没有怜悯也没有惋惜,甚至连同情都欠奉。
谢云止只是很认真的,在监督他按时服药,去做各种无用手段可能为他解毒,若说他裴剑雅是这人手中的试药人也不为过。
裴剑雅捏着那两块黄褐色的石蜜,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放回了桌上,心中那点莫名情绪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其实不是什么怕苦的人,这么多年将药当水喝,心里总归是有些厌烦抗拒的。
“给我这个做什么。”裴剑雅明知故问,学着那些被谢云止救治过的百姓喊他:”神医,你怎么拿我当小孩儿哄?“
谢云止虽然疑惑他为什么不吃,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此刻见他摆出一副“客气”样子,自己转身进屋拿块了手帕,把石蜜包了起来,又重新塞进了裴剑雅的怀里。
“拿着吧。“谢云止的神色坦然,“若真计较起来,我还比你大上一岁。当哥哥的,哄一哄自己的弟弟怎么了?“
裴剑雅一愣,倒未料到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要驳斥,话到唇边却打了个转,竟又不知从何说起。
譬如谁是你弟弟?但他自觉此话好似打情骂俏,便又想改口说谁要做你的弟弟?可这话一说出口,又带着几分贬低之意。
毕竟,若真做了谢云止的弟弟,除了成天要吃些稀奇古代的东西之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谢云止说要护他平安无虞,便真的事事亲力而为。吃食住行上自是安排妥帖,若同门追杀也无需裴剑雅出手,一人一扇他亦能尽数拦下。
在谢云止的护送下,两人慢悠悠地走走停停,惬意得几乎让裴剑雅忘了这是在逃命。
是挺好的。
他被自己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吓的一激灵,赶忙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摁了下去,拿着那包石蜜,假装若无其事地从谢云止身边走开了。
其实若能真的有一个哥哥,也很不错。裴剑雅想,他颠沛流离利多年,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白日梦。
万一自己不是被丢弃的孩子,万一母亲父亲只是无意间弄丢了他。
说不定哪一日,也会有人去大街上招贴告示来寻他,含着一双泪眼抱住他,说这些年不过是场误会。其实他裴剑雅也是有来处的人,不必自己踽踽独行于人世,自有人愿意替他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