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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缘分 ...
那什么是缘?什么又是分?
那些年,独自行走江湖的裴剑雅,也曾反复思索过这么一个问题。
缘分一词,说来总是飘渺。
儒家说,缘是际遇,缘分天定,分在人为。道家说,缘是定数,缘来不拒,缘去不留,顺道而行,才能自在逍遥。佛家呢。
佛家说缘起性空,因果业力。缘是无数条件的暂时耦合,分是业力的因果循环。
裴剑雅读书不多,将手中的佛经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也始终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听在耳里,叫他只觉云遮雾绕,头晕目眩。
可他心里有了疑惑,思索良久不得其解,却也还是想要寻根究底。
裴剑雅心里犯了难,只好去问师弟们,说你们觉得谁是最聪慧的人?
他与师门众人的关系并不亲近,总是刻意的保持着距离,远远的躲在人群之外。因此话一出口,正在修炼的众人皆是神色各异。
有胆大热心的师妹见他神情认真,的确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便朗声接道:“师兄,要说这天底下的聪明人可就太多了,谁又敢断言,自己认识的人就是最聪慧的呢?”
裴剑雅听了这话,缓缓别过头,目光轻飘飘的落在这面生的师妹脸上。
师妹眉眼带笑,眼神明亮,应是刚入门不久。她顿了顿,在众人看过来的目光里问道:“师兄莫不是在修行一事上有了难处?”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并非如此,无非心中有些旁骛,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
见裴剑雅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师妹自知不好再问,只说:“我见识浅薄,自然无法为师兄解惑。不过,师兄若是心里存了事,何不去寻个夫子问问?“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裴剑雅混沌的脑袋终于豁然开朗,他认认真真的同人道谢,随即晃悠悠地下山去了。
大宋立国已有十余载,然燕南终究是北陲边鄙,兵气重而文气薄。乡土无师,野无学堂,诗书教化无人问及。
自五代辽乱以来,为了活命文人大量南逃,燕南本地儒生本就极少,如今更是所剩无几。
裴剑雅废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找到一位在农闲时给几个孩童开蒙的女夫子。
他登门时,年轻的女夫子正以棍代笔、以地为纸教孩子们认字。裴剑雅站在篱笆外,等到暮色四起时孩子们散了,他才主动走进去说明了来意。
女夫子微笑着请他进了门,转身倒了一碗茶搁在了他的手边。裴剑雅说着词不达意的话,她也始终安静地听着,在那些含糊的话语里,逐渐明白了裴剑雅的困惑。
她捡起先前扔在地上的木枝,一笔一划地为裴剑雅说文解字。
夫子说:缘这个字,左边是丝,右边是彖。丝是纠缠,彖意为分离。一字之间,有牵有断,道尽了人世间的聚散离合。(9)
再说分这一字,上八下刀。八,是背向而行;刀,是斩断之意。
这是在说两个人一旦分开,就是背向而去,一刀两断。
女夫子又说:天地如烘炉,造化如大匠,而人不过是炉中一粒铜丸。两粒铜丸何时相撞、撞得多响、又何时分开,皆在入炉的那一刻便已注定。(10)
而你只是这熔炉中的一粒铜丸而已,炉火滔滔,四面灼身。自身尚且浮沉难安,何苦困于相逢离别,妄问缘深缘浅?
“那岂不是什么都由不得人了?”裴剑雅似懂非懂。
言到此处,天边骤起狂风,暑气翻涌,转瞬便是乌云四合。不过瞬息,豆大的雨点便密集砸落,劈里啪啦打在茅檐屋顶,引得两个人一起看向门外。
“天命如风雨,来时无人可避。”夫子笑眯眯道:“你是躲不开一场骤雨的。”
裴剑雅沉默着,看着窗外连绵雨幕,他很是疑惑地问:“既然命运早就全然注定,相遇和离别都由不得我,那世间的一切岂不是毫无意义,尽是虚妄?”
“你太执着于表象了。“夫子断言道,”以瓢取海,瓢中所纳固然是海,可若说这便是海之全貌,岂非坐井观天?”
她从桌前起身,取来一柄旧油纸伞放在裴剑雅手中。
燕南民间少伞,边民多用蓑衣斗笠,唯有女夫子这里还留有一把旧油纸伞,聊作故乡慰藉。
“落雨了,回家去吧。”
女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往门外推去,“何苦穷尽心神,非要思索这虚无缥缈的东西?若想无忧无虑的活过一生,需得学会难得糊涂才是。”
裴剑雅被迫撑开伞走进雨里,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他捂着被雨水淋湿的袖口,还想问些什么,却见门已半掩。
他呆呆地在雨里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再回头。
因此,裴剑雅时常觉得,缘应该是天地间一缕极细极韧的丝线。
它从你降生之初,便悄然系在心上,穿胸而过。在茫茫人世里浮走飘荡,历经无数悲欢离合仍然要去寻觅,终有一日,它会安稳地落于另一人心口之上。
这根线无形无迹,它不讲道理,亦不问缘由。只一路默然牵引,让你在某一日恰好踏入某座城,再恰好推开某扇门,遇见某个人。
一个人自以为窥探了命运的玄机,桀骜不肯俯首,想以人力博个胜负输赢。不料他拼尽全力挣扎与反抗,也不过是命中早就注定的落笔。
多年之后,人世辗转。曾经相遇过的人们会在某一瞬间诧然顿悟,原来这个东西,就叫做“宿命”。
世间种种,从无意外,也无侥幸可言。
“那我呢。”谢云止反问他,“我也会是你命运里轻描淡写的一笔吗?”
官道之上,一路疲惫奔波的谢云止终于寻到一处炊饼摊子,饥肠辘辘的他大手一挥,给自己和裴剑雅要了几个炊饼和两碗热汤。
在上菜的这点空闲里,谢云止很是认真的听完了裴剑雅这没头没尾的故事。
他啃着手里的炊饼,看着坐在对面的裴剑雅缓缓摇了摇头,随即犀利评价道:“我怎么感觉你这人说话有点神神叨叨的。”
“此话怎讲?”裴剑雅讶然,“我不过是个爱说些疯言妄语的人罢了。”
裴剑雅虽已离开三更天,多年过午不食的习惯却叫他并无太多饥饿之感,因此面对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食物也是面不改色。
“我只是觉得,”裴剑雅顿了顿,整理了一下口中的措辞:“人得学会,知不可为而不为。”
“知不可为而不为?”谢云止迷茫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这个人无时无刻都在百转千回的心思。
谢云止低头喝了一口面汤,再抬头看裴剑雅的神色又不像是在胡说八道,便故作恍然大悟,恼怒的一掌拍在案上,大声道:“你又想跟我分道扬镳?!”
这个“又”字可谓是十分巧妙。
裴剑雅当时说什么,在他改变心意之前,谢云止大可放心研究他身上的毒。
谁曾想这人的心情就如同墙上老黄历,只要撕掉一页就又是新的说法。
药太苦了要分开,吃食不合心意要分开,就连夜里睡的不好也要分开。
可叹谢云止是个软心肠,丝毫不觉得病患闹点情绪是什么坏事,变着法儿哄着这天上来的金贵人物,才叫这人安安稳稳的一路走到此处。
“莫急。莫急。”裴剑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唬住,慌张地连忙摆手,也顾不得旁人因这惊天巨响投来的惊诧目光,哭笑不得道:“你从哪里听出来我有这个意思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云止放下手中的炊饼,指尖捻了捻饼屑,将双臂环在了胸前,“你觉得我给你治病是在做徒劳之功?还是说,你认定我没有办法能治好你?”
这话是说得有些严重了。
青溪虽与这梦愧之毒关系匪浅,这臭名昭著的孙不弃亦是青溪创派祖师水月先生的弟子。青溪立派多年,门中圣手如云,这些人中,哪个又不是天资卓绝之辈?
这些人穷尽半生,翻遍医术典籍,到头来也只寻得寥寥数法,能够勉强遏制病势。所有的希望,终究还是系在这孙不弃留在隐雾林的手札上。
若是真要论起解毒,他谢云止即便再聪明、再不可一世,踩着前辈们的肩膀在迷雾中穿行,又能再摸出多远去呢?
裴剑雅被这两句话问得一时哑然,总不好承认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又怕是真的把这悬壶济世的活菩萨惹恼了,只好低垂着眼睛不再说话。
谢云止看他模样,心里那点将起未起的火气,便也自己悄悄地泄了个干净。
“小大夫,”这人又开了口,声音里似乎有点委屈,“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谢云止“哼”了一声算作回答,心里知道这是自己唱戏唱过了头。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裴剑雅此人行事反复无常,没有丝毫的契约精神。不过,他们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正经约定。
一个看起来不在乎生死的病秧子,一个执着前尘不甘心的医者。裴剑雅并非一心求生,谢云止也自知无法救他。
两个人这一路都不作承诺,只说尽力而为,各取所需,似乎也没什么干系。
“你知道的。”裴剑雅见他少见的脸色严肃,也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我跟那些曾经的师兄妹们并不熟络,多年孤身一人,总是自说自话。”
“年少时,我早知自己寿命定数。”他嘴角笑意疏淡,很认真的说,“便日日满心苦闷愤懑,总是忍不住去想,这样早就注定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私心只觉是上天待我不公,叫我白来人间一趟。后来才明白,佛经中说的我执,大概就是在说我这样的心境。”
谢云止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此刻方才听懂这人一番言外之意。
“如今,我自知命不久矣,虽早已坦然接受,却也妄想这世上能有人,在我身死魂消之后记得一点我。”
裴剑雅说:“人活一世,谁想自己的来去都无声无息呢?”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自负又自缚,骄傲又无知。嘴上说着看淡生死,心中看破却又放不下。
他明明比谁都懂得,自己的口中所说的那些大道理,却偏偏无法甘心说服自己。
9.彖(tuàn):《说文》解为“断豕也”(分割、判断)。引申为决断、断裂、分离。
10.天地如烘炉:化用汉朝贾谊《鹏鸟赋》中的“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公,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原文可见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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