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清》别离离

13、第 13 章 虚幻的梦境

　　细碎的温馨还萦绕在珠宝柜台周遭，商场顶层珠宝区的暖光柔和倾泻，抛光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橱窗里钻石折射的点点星光。
　　段清正微微偏头，指尖轻轻摩挲无名指刚刚戴上的铂金戒面，兴致勃勃同身侧的人说起，等到周末，可以戴着这枚戒指，一同去城郊湖边散心。
　　他眼底漾开许久不曾出现的浅浅笑意，连日冷战积攒下的不安，在这枚戒指落地的瞬间，消散大半。
　　就在话音未落之际，沈彦辞西装内侧口袋里的手机骤然持续震动起来，沉闷的铃音不断响起，打破此刻难得平和的氛围。
　　江恶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本想直接将来电挂断，不愿被外物打断眼下难得的温存。可余光瞥见屏幕跳动的专属来电备注，是跟着他处理各项事务的心腹助理，若非公司突发无法拖延的紧急变故，对方绝不会在这个时间频繁致电。
　　避无可避。
　　他抬手拿出手机，没有立刻接通，指尖捏着机身，垂眸短暂思索片刻，随即侧头看向身侧的段清。依旧维持着方才温和舒缓的语调，只是无形中添了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公司急事，我必须过去一趟。”
　　段清脸上刚刚绽放的雀跃笑意骤然凝滞，指尖下意识蜷缩，反复轻轻摩挲无名指冰凉的铂金戒指。心口像是被浸了冷水的棉絮堵住，一层淡淡的失落缓缓蔓延开来。
　　像是孩童刚刚捧到心心念念的糖果，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滋味，转瞬就要被迫放下。
　　他期盼这份温柔太久，昨夜的安抚、清晨亲手准备的早餐、刚刚到手象征羁绊的戒指，一桩桩堆砌起来，让他忍不住生出奢望，以为长久僵持的关系终于迎来转机。可现实转眼就泼下冷水。
　　长久以来在这段感情里习得的懂事，让他不敢肆意流露委屈，只是轻轻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投下浅淡阴影，低声应道：“好，那你先去忙工作。不用特意送我，我自己打车回家就可以。”
　　江恶望着他强装平静、默默压下情绪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私心想要放下所有繁杂事务，陪着段清继续在商场闲逛，延续这场来之不易的温存。但他如今借用沈彦辞的躯体，名下集团众多事务悬于一线，许多责任根本无法肆意逃避。
　　“我先送你回去。”江恶不容拒绝，自然伸手牵起段清的手腕，掌心温度安稳，“安顿好你，我再动身赶往公司。”
　　段清没有再执意推辞，安静跟着他走出珠宝专柜。路过通透的落地橱窗时，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看向玻璃里倒映出的两人身影。男人身形挺拔，自己站在一旁，无名指上的戒指清晰可见。他怔怔望了两秒，心底悄悄留存下这一幕画面。
　　乘坐扶梯抵达地下车库，车厢内一路格外安静。城市道路两旁的街灯飞快向后倒退，明暗光影交替落在段清脸上。他靠在副驾车窗边，时不时低头转动指尖的素圈戒指，一遍一遍回味白天发生的一切，努力把心底翻涌的失落强行压下去。
　　他不断在心里宽慰自己。沈彦辞愿意放下身段早起做早餐，愿意主动带自己挑选戒指，已经是巨大的让步。自己不该贪心，奢求时时刻刻的陪伴。
　　轿车平稳停靠在公寓单元楼下。小区绿化带里的香樟树随风晃动，落下零星的叶片。
　　“上去吧，冰箱里备好了食材，晚饭记得按时吃，不用等我。”江恶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嗯。”段清推开车门，站在人行道上，微微仰头看向车窗内的人，晚风掀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小声叮嘱，“在外工作别太累，记得抽空吃饭。”
　　江恶轻轻颔首，安静伫立在车内，目送少年转身走进单元楼。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禁后方，再也看不见踪迹，他才重新发动车辆，方向盘一转，黑色轿车朝着市中心写字楼飞速疾驰而去。
　　厚重的公寓大门合上，隔绝了门外街道的喧嚣，偌大的空间瞬间坠入死寂。
　　方才在商场里满心欢喜的情绪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空荡荡的客厅只剩下段清一个人。他弯腰踢掉脚上的帆布鞋，漫无目的地走到沙发边，抱起那只巨大的白色毛绒抱枕，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中央。
　　落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黄昏彻底落幕，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层层叠叠的光斑铺满远处楼宇。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微弱的霓虹光线。段清低头反复转动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金属冰凉的触感一遍遍提醒他白天发生的一切。
　　不安依旧在心底疯长。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今天所有的温柔，仅仅只是短暂的心血来潮？等沈彦辞忙完手头的工作，又会变回从前冷淡疏离、言语锋利的模样？
　　他把脸颊深深埋进蓬松柔软的抱枕里，闷声叹了口气。心里的期盼和惶恐相互纠缠，他不敢深究答案，只能抱着微薄的期待，静静等候。
　　他慢悠悠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食材，简单煮了一碗青菜面条。沸水翻滚，面条盛进白瓷碗里，香气淡淡散开，可入口之后却味同嚼蜡。独自吃饭的餐桌格外空旷，往日偶尔两人同桌用餐的画面在脑海闪过，对比之下，孤单感愈发浓烈。
　　收拾好碗筷，他重新回到客厅沙发，没有走进卧室。墙上欧式挂钟的指针缓缓转动，滴答、滴答，成为屋内唯一持续不断的声响。
　　夜里九点，玄关依旧安静。
　　十点，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归家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熟悉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动静。
　　十一点，窗外车流渐渐稀疏，深夜悄然降临。
　　漫长的等待格外煎熬，困意一阵阵席卷上来，眼皮沉重酸涩，他却强撑着不肯闭眼。他害怕自己睡着之后，错过对方归来的瞬间。
　　怀里紧紧箍着抱枕，段清半靠在沙发靠背，目光牢牢锁在玄关方向，反复摩挲指尖的戒指，一遍一遍回想白天相处的片段，依靠这些细碎的暖意支撑自己。
　　时钟的指针缓缓逼近凌晨，整座城市大半区域都陷入沉睡。
　　就在他意识快要朦胧恍惚之际，玄关处终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清晰的“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骤然刺破满室寂静。
　　段清猛地抬起头，原本倦怠黯淡的双眼瞬间亮起光芒，眼底迅速盛满藏不住的惊喜。连日等待积攒的孤单、整夜等候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踪。
　　房门被向内推开，江恶顶着沈彦辞的身形迈步走入屋内。身上裹挟着深夜室外微凉的晚风，高级定制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两颗纽扣，眉宇间带着连续数小时处理工作积攒下的浓重疲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还残留着办公室空调的冷意。
　　他抬眼，视线穿过昏暗的客厅，一眼就看见沙发上蜷缩着的少年。
　　段清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白色抱枕，目光一瞬不瞬牢牢落在他身上，眼尾微微泛红，像一只长久等候主人归来、满怀期待又小心翼翼的小动物。
　　“你回来了。”段清立刻站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声音带着熬夜之后淡淡的沙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江恶脚步顿在客厅中央，安静望着少年眼底纯粹热烈的欢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沉闷。
　　他无比清楚，这份汹涌的欣喜，段清完完整整献给了“沈彦辞”这一具外壳。少年满心期盼归来的人从来不是他江恶，可偏偏此刻，能够回应这份炽热期盼的人，只有占据这具躯体的自己。
　　江恶缓步朝着客厅深处走去，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低声开口，语调刻意放得柔和：“等很久了？”
　　“还好。”段清往前走出两步，下意识想要靠近，脚步微微一顿，又克制住过分主动的念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认真落在对方脸上，“公司里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嗯，暂时告一段落。”江恶的视线自然垂落，落在少年闪闪发光的无名指，那枚铂金戒指安安稳稳戴在原处，没有被摘下，心底微动，“怎么不去卧室床上休息？在这里容易着凉。”
　　“想等你回来。”段清没有丝毫隐瞒，指尖不自觉再次摩挲戒面，轻声补充，“今天……谢谢你带我去买戒指，我真的很喜欢。”
　　看着少年毫无防备、满心信赖的模样，江恶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晦暗的情绪。
　　他给予的温柔、送出的信物，全部建立在一场巨大的谎言之上。脑海之中，系统面板无声浮现，清晰跳动着数据：段清厌恶值稳定停留在30。
　　短暂的温情持续降低着厌恶值，一切都在按照他最初规划的计划稳步前行。可此刻望着眼前鲜活温热、沉溺在美梦之中的少年，江恶第一次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他最终想要达成的目标，是彻底摧毁段清对沈彦辞所有的执念。可亲眼看见段清沉浸在虚假的温柔里，他又生出隐秘的私心，想要无限延长这场易碎的美梦。
　　段清没能察觉男人眼底翻涌的暗流，只以为对方奔波一夜身心俱疲，连忙主动开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倒一杯温水。”
　　他转身快步走向厨房，轻快的背影依旧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
　　江恶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抬手轻轻触碰西装内袋，里面静静存放着属于沈彦辞那半枚成对的对戒。
　　美梦仍在继续，可他心知肚明，灵魂错位的时限终究有限。一旦沈彦辞原本的意识苏醒，眼前所有甜蜜幻境，都会在顷刻之间轰然破碎。
　　而那枚他亲手为段清戴上的戒指，届时将会成为狠狠刺向段清心口最锋利的一把利刃。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在脑海轻轻响起：【宿主，目标好感持续上升，虚假温存效果极佳。时机成熟之时，真相彻底揭露，厌恶值将会迎来爆发式反弹。】
　　江恶缓缓垂落眼眸，掩去眼底深处翻涌的阴郁偏执。
　　他并不急于一时。
　　至少此刻，先让段清继续拥有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欢愉。
　　厨房传来水杯轻放在台面的声响，段清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折返回来，小心翼翼递到江恶面前，眉眼弯弯：“喝点温水缓一缓。要是饿了，我可以简单煮点夜宵。”
　　江恶抬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少年的指腹，温热触感短暂相交。他抬眼看向段清带着笑意的眉眼，低声回应：“不用麻烦，休息一会儿就好。”
　　客厅窗外夜色浓稠，霓虹微光透过玻璃流淌进来，落在段清无名指的戒指上，折射出细碎晃动的光斑。
　　段清侧着身子坐在沙发一侧，安静陪在江恶身旁，絮絮说起傍晚独自在家时看到的短视频、阳台上新开的盆栽小花，琐碎平淡的日常，一一分享出来。
　　他尚且不知，自己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柔，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借壳上演的骗局。
　　甜蜜愈真切，日后梦醒时分，伤痕便愈深刻。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虐了